化冻的泥黏在靴底,踩上去先是咯吱一声——那是还没化透的冰碴子碎了,紧接着就是噗嗤的闷响,混着烂泥和黑红色的血,黏得人抬脚都费劲。刘秀攥着卷了刃的环首刀,指节冻得发僵,刀柄上的布条都被血浸硬了,硌得掌心发疼。他身后跟着的几十个骑兵也大多下了马,战马跑了一夜,口吐的白沫混着血沫子,瘫在地上直喘,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老周砍翻那个穿明光铠、盔缨蔫了一半的“王寻”时,他还觉得奇怪——那人的盔甲虽然华贵,可临死前的眼神里全是惧意,半点主帅的气度都没有。果然没过多久,他们抓了个从北边逃回来的莽军队率,那家伙吓得裤裆都湿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刚才砍的是大司马的替身!真的王大司马带着三百亲兵往北跑了!那盔缨是赤红色的,比普通将领长半尺,旁边还举着面三丈高的‘王’字大旗!”
刘秀哈了口白气,热气刚飘出来就结了细霜,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抬头往北边瞅——果然,溃兵潮水似的往北涌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抹格外鲜艳的赤红,还有面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的大旗,旗面上的“王”字绣着金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扎眼。他没说话,只把环首刀往腰后一插,伸手从旁边死去的莽军骑兵身上抽了把弓——弓弦都磨得起毛了,他试了试张力,还够用。又摸了三支箭,箭镞都磨得发亮,是莽军精锐用的三棱箭,扎进人身体里,血都止不住。
“都跟紧我。”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翻身上了一匹刚从溃兵手里抢来的枣红马——自己的战马早就累瘫了。几十个骑兵也跟着翻身上马,没敢追那些四散奔逃的普通溃兵,只盯着那抹赤红的方向,踩着烂泥和尸体往北边挤。路上的莽军看见他们这队人杀气腾腾的样子,要么扔了武器跪地投降,要么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没人敢拦。
越往北,亲兵的护卫越密。那三百多个亲兵都穿着明光铠,手里攥着长戟,把王寻护在中间,看见刘秀这队人冲过来,立刻有人举戟往前捅,被刘秀侧身躲开,一刀劈在对方的甲缝里,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后面的骑兵也跟着冲上去,刀砍在甲上的“铛铛”声混着人的惨叫,震得人耳膜发疼。
王寻骑在马上,黄金帅盔的赤红缨被风刮得乱晃,他本来以为有替身挡灾,自己能逃回洛阳,没想到刘秀这队人跟嗅着味的狼似的,死死咬着不放。他看见刘秀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箭尖正对着自己的后心——明光铠的前胸护得严实,可后背的甲叶缝隙大,根本挡不住三棱箭。他想拨马往旁边躲,可亲兵的队伍挤得太密,根本转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嗖”地破空而来,正中他后心的甲缝。
“噗”的一声闷响,箭簇从他前胸透出来,带着一溜血珠。王寻连哼都没哼一声,手里的马缰绳先松了,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砸在烂泥里,溅起一片混着血的泥点子。他身边的亲兵先是一愣,紧接着就乱了套——有人想去扶他,有人已经拨马要跑,举着“王”字大旗的亲兵手一抖,三丈高的大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金线绣的“王”字沾了泥,瞬间就脏得看不清了。
“王大司马死了!”
不知道是哪个亲兵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紧接着这喊声就像瘟疫似的传开了。先是周围的亲兵跟着喊,然后是外围的溃兵听见了,再往更远的地方传,从北边一路往南,所到之处,原本还在乱哄哄逃跑的莽军瞬间就没了主心骨——本来他们就是因为被帛书戳了痛处,又围城一个月耗光了士气,现在连主帅都死了,谁还愿意替王莽卖命?
陈冲正带着革军的方阵往北推进,脚下的烂泥黏得他每走一步都要费点劲。他听见北边传来的喊声,一开始还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看见那面倒在地上的“王”字大旗,被溃兵踩得稀烂,连旗杆都断成了两截。老周在他旁边,卷刃的刀上沾着血,正骂骂咧咧地砍一个想反抗的什长,听见喊声,他猛地抬起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狗日的!原来之前砍的是替身!这下真的死了!老子还以为王寻那龟孙子能多活两天!”
小六子攥着长矛跟在陈冲旁边,矛尖上刚捅穿一个莽军的肚子,温热的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他听见喊声,眼睛一下子亮了,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血浸得更黑了,却攥得更紧:“俺又砍了两个!比老周哥还多!王寻死了,俺这就回去给俺媳妇打俩银簪!她要给俺纳十双鞋底!”他说着,弯腰把那个被他捅死的莽军怀里揣的半块硬饼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那饼和他之前啃的一模一样,硬得硌牙,他想着回去给媳妇看看,说莽子也啃这种饼,他们和咱们吃的一样。
阿禾抱着那本边角磨毛了的花名册,缩在方阵最后面,鼻涕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他听见喊声,手里的朱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哈着热气把冻硬的笔尖化开,在花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天凤四年X月X日,刘秀将军阵斩莽军副帅王寻,莽军全线溃败,昆阳之围解。”写完他把脸埋在花名册里,肩膀抖得厉害,抽抽搭搭地念叨:“二狗哥……死去的弟兄们,你们看见没?咱们赢了,真的赢了!王寻那狗日的死了,没人再抢你们的田,没人再让你们饿肚子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