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黏着的泥已经结了层薄冰,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吱响,像有人在嚼碎骨头。陈冲攥着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得硬邦邦的,硌得掌心发疼。他没让弟兄们追得太狠,只沿着官道往北撵了三十里,这三十里路,脚下的泥色从深褐变成了暗红,再往前就是冻得发白的硬土,可沿途的溃兵还是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往洛阳方向跑,跑得慢的被督战队砍了,跑得快的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血印子一路延伸,像条断断续续的红绳。
老周走在最前面,卷刃的刀往路边一砍,劈开个想躲在灌木丛里的莽军什长,那什长吓得直接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降了降了”,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硬饼,饼渣子掉在冻土上,硬邦邦的。老周啐了一口,刀刃上沾的血瞬间结了层薄冰:“狗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砍我们弟兄的时候咋不跑?”他嘴上骂着,却没再砍下去,只抬脚把那什长踹得滚了两圈,“滚到路边去!别挡道!再挡老子真砍了!”
小六子跟在陈冲旁边,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泥糊得看不清颜色,可他攥得死紧。他刚才捅翻了一个想反抗的军侯,矛尖上还沾着那人的血,温热的血冻在矛杆上,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手。他一边走一边数,数到第多少个降卒的时候,忽然看见路边蹲着个半大孩子,也就十六七岁,穿着破破烂烂的军服,怀里抱着个破布包,冻得瑟瑟发抖,看见他们过来,吓得把布包抱得更紧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冻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印。
“将军!”小六子喊了一声,矛尖往那孩子方向指了指,“那有个小娃子!看着比俺还小!”
陈冲走过去,那孩子吓得猛地往后缩,布包掉在地上,散出来半件破棉袄,还有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女人纳的。他捡起来,棉袄上还沾着女人的头发,硬邦邦的,被冻得发脆。孩子哭着说:“俺、俺是汝南的,田被收了,娘让俺来当兵挣粮,俺没杀过人,俺就给营里纳鞋底……俺娘病着,俺要回去给她抓药……”
陈冲没说话,只把棉袄和鞋底塞回他怀里,又从自己怀里摸出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塞给孩子:“拿着,回去给你娘抓药。别再当兵了,好好种地。”孩子攥着银角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冻土上咚咚响,然后抱着布包连滚带爬地往南边跑,跑了几步还回头喊“谢谢将军!谢谢将军!俺娘能活了!”
老周在旁边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狗日的王邑,连半大孩子都征!老子当年要是有这银角子,俺娘也不会饿死!”他嘴上骂着,却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扔给路边一个跑得脱了水的降卒,“喝着!别死在半路上,回去给你娘磕头去!”
阿禾抱着那本边角磨毛了的花名册,缩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朱笔写,鼻涕冻成了冰溜子挂在下巴上,他抽搭着念叨:“俘获降卒三千二百人……又两千五百人……截至三十里坡,共计八千七百余人……”他写得手都在抖,朱笔在“八千七百”几个字上洇了个大大的红圈,“二……弟兄们,你们看见没?咱们没杀他们,他们能回家了,能种地了,能伺候娘了……”
追到三十里坡的时候,陈冲抬手让队伍停了下来。坡下面黑压压地蹲着八千多降卒,有的抱着头缩成一团,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饿得啃起了冻硬的草根。他没让弟兄们下去搜身,只让老周带人把降卒集中到坡下的空地上,用缴获的绳索圈了个临时围栏,不许虐待,不许抢东西,谁敢动手打降卒,立斩不赦。
刘秀的骑兵追到二十里就收了兵,战马跑不动了,他也骑着马赶过来,看见坡下黑压压的降卒,还有正在给他们分干粮的革军弟兄,他勒住马,对陈冲抱了抱拳:“伯昭兄,这八千降卒,打算怎么处置?”
陈冲也抱了抱拳,指了指坡下的降卒:“让他们回去。每人给三斤粮,两块银角子,愿意留的编入辅兵,愿意走的,给路条,让他们回乡种地。”刘秀愣了愣,随即点头:“伯昭兄仁厚。这些人本就是被王莽强征的百姓,如今放他们回去,比杀了他们更能得民心。”
老周正给降卒分粮,他捡了把没卷刃的环首刀,在破裤腿上蹭了蹭,刃口亮得晃眼,骂骂咧咧的:“都排好队!一人三斤粮,两块银角子,别抢!抢的没份!”降卒们先是愣了愣,紧接着就哭成了一片,有人举着银角子对着南边磕头,说要回去给娘上坟;有人抱着粮袋哭,说家里还有饿得啃树皮的娃;还有个什长模样的年轻人,跪在地上给老周磕头,说“俺们营里昨天还饿死了三个弟兄,粮都被上头克扣了,你们给粮,还给银角子,俺们再也不替王莽打仗了”。
小六子蹲在旁边,把自己的半块硬饼掰了一半,塞给一个饿得直哭的小娃娃——那娃娃也就五六岁,跟着爹在营里讨饭,爹刚才被踩死了,他缩在冻土里,冻得嘴唇发紫。小六子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吃吧,俺媳妇说,小孩不能吃太硬的东西,这饼硬,你慢慢啃。”那娃娃攥着饼,啃得腮帮子都动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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