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昆阳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是上月莽军投石机砸的,茬口还留着暗褐色的血渍。陈冲刚打发走第三拨来投的汝南流民,领头的是个断了腿的老汉,攥着他给的银角子,磕得头都破了,说老家颍川的税吏比豺狼还狠,听说革军不杀降还分田,拖家带口走了半个月才到。老周蹲在石狮子旁边,卷刃的刀往石座上磕得铛铛响,瞅着老汉一瘸一拐的背影啐了口唾沫:“狗日的王莽,把人逼到这份上,还好意思说自己的新朝是天命所归。”
话音刚落,官道那头就卷来一溜马蹄声,十几个穿锦袍的骑士簇拥着一辆盖着青绸的马车过来,到了县衙门口勒住马,最前面的那个姓周的使者跳下来,腰上的金腰带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是廖湛的心腹,上个月在司徒府拍着桌子要杀降的就是这位的主子。使者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打量:“陈将军,廖将军听闻昆阳大捷,特让我送来十车粟米、二十匹吴绫,慰劳弟兄们。将军这昆阳之战,当真是神机妙算,外头都传您会使妖术,帛书能知人心,投石机扔的火球会自己烧,可有这回事?”
陈冲没穿甲,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指节蹭过棉袄上的补丁,硌得掌心发疼,只淡淡回了句:“没有什么妖术。帛书说的是实情,莽军士卒家里的田被收了,娘病着娃饿着,这事藏不住。投石机扔的是浸了油的柴捆,火是自己点的,不是什么神迹。”他顿了顿,又道,“粮和绢,我收下,分给新来的流民和阵亡弟兄的家属。替我谢过廖将军,革军听大司徒刘演的调遣,旁的吩咐,恕难从命。”
使者的笑僵了僵,显然碰了个软钉子,又讪讪地问:“那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是要带兵去打洛阳,还是留在昆阳守着这小城?外头可都传,您这五千革军是‘草根铁军’,比咱们绿林的任何一路弟兄都能打。”
“洛阳自然要打。”陈冲抬眼望了望远处官道上的流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来投的百姓有地种,有馍吃。革军的根在百姓这里,不在洛阳的城头上。”
使者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拱了拱手走了,马蹄声卷起的尘土还没散,老周就啐了一口,刀背蹭得石狮子铛的一声:“狗日的廖湛,上个月在司徒府还要杀降,现在倒来送粮拍马屁,脸皮比咱这昆阳的夯土墙还厚!”小六子扛着长矛站在旁边,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太阳晒得发亮,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刚才那使者看见俺矛上的红线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还以为是什么妖法的标记呢!俺媳妇说了,以后也给俺做件新棉袄,但不能这么花哨,下地干活不方便。”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从县衙里钻出来,鼻尖冻得通红,朱笔在纸页上洇开小小的湿印,他一边哭一边念叨:“将军,今天又收到三拨信。一拨是赤眉军的,说想和咱们结盟,互不侵犯;一拨是颍川的几个豪强,愿意捐三千石粮,但是要咱们保证不碰他们的田产;还有一拨是河北的义军,说想请您去讲讲昆阳之战的方略。光是这两天抓的探子就有五个,有王莽的,有赤眉的,还有南阳豪强的,我都记在附页上了……二狗哥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啊。”
陈冲伸手拍了拍阿禾的后脑勺,指腹蹭过他冻得发硬的头发,没说话,只带着几人往城头上走。刚踏上城阶,就看见远处官道边的土坡上,几个穿绫罗绸缎的人骑着高头大马,正举着千里眼往城里望,是南阳豪强赵峻派来的探子。老周啐了一口,刀往城砖上砍得铛响:“这群狗大户,前几年咱们在南山的时候,去他们庄子讨口热水都被赶出来,说我们是流寇,现在倒来窥探咱们!信不信老子下去砍了他们的马腿?”
“不用管。”陈冲扶着垛口往下看,城外面搭起了密密麻麻的流民营帐,炊烟一缕缕飘起来,混着新翻泥土的嫩香气,“让他们看。只要咱们不丢革军的脸,不抢百姓一粒粮,他们就不敢动咱们。真要动起来,他们庄子里那些佃户,第一个就不答应。”
他话音刚落,小六子的媳妇就抱着刚满周岁的娃从城楼下走上来,娃的脸冻得红扑扑的,攥着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啃得直咂嘴。媳妇笑着说:“将军,俺们村又有十几户要来投,说听说革军给地种,不用交那‘王田’的苛税,连俺娘都从娘家过来了,说要在昆阳养老。”陈冲伸手摸了摸娃的头,从怀里摸出块藏了半个月的麦芽糖,塞到娃手里,娃立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糖渣子蹭了他一手。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南阳赵家庄园里,赵峻正和几个豪强在暖阁里喝酒,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暖阁里烧着地龙,却暖不了几个人发沉的心。底下人刚把探子带回来的消息禀报完,说革军现在每天都有几百流民投奔,陈冲给每个流民都发了银角子,还划了城南的荒地让他们种,原先属于赵家的一些逃户,现在都拖家带口往昆阳跑。“陈冲这人太得民心了。”赵峻捏着翡翠酒杯,指节捏得发白,“昆阳一战之后,咱们手里的部曲都不稳了,好多佃户说,人家革军能让咱吃饱,凭啥要给咱们种地交租?上个月还跑了三十多户,拦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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