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噪得人耳根子发疼,昆阳城里的暑气裹着新麦脱粒后的干香,闷得人后颈的汗黏糊糊地贴在破棉袄的领口上。陈冲蹲在北墙根下,指尖蹭着那块刻着二狗、大柱名字的城砖,砖缝里塞着的小六子媳妇纳鞋底掉下来的红线头碎屑,被暑气蒸得发软,硌在指腹上,却暖得发疼。
老周蹲在旁边,卷刃的刀往城砖上一磕,“铛”的一声闷响,惊得墙头上趴着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狗日的杨伯安昨天又来递话,说朱鲔的令下来了,要把咱们的三个屯拆开,编进平狄军的三个不同的防区,还要把咱们原来的什长伍长全换成他们的人。这哪是整顿?分明是要把弟兄们拆得七零八落,到时候想聚都聚不起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官道上传来马蹄声,还是那身湖蓝色锦袍,杨伯安骑在马上,腰上的玉带晃得人睁不开眼,身后跟着的亲兵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长戟,靴底踩在刚被太阳晒软的青石板上,咔哒咔哒响。他跳下马,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冷:“陈将军,下官奉大司马之命,来交接平狄军各部的编制。这三个屯的兵,一个调去宛城守仓库,一个调去新野巡防,还有一个编进成丹将军的亲兵营——都是肥差,弟兄们跟着您守昆阳吃了不少苦,大司马这是体恤大家呢。”
小六子扛着长矛从城门口走过来,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汗浸得发暗,他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白了,攥着矛杆的手背青筋暴起:“俺们不走!俺们的地在昆阳,俺娘俺媳妇都在昆阳,凭啥要俺们去宛城守仓库?俺们是革军的兵,不是平狄军的兵!”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从县衙里钻出来,鼻尖上的汗混着泪往下掉,砸在蓝布封皮上,洇开小小的湿印:“杨大人,花名册上的弟兄都是昆阳之战活下来的,二狗哥、大柱哥的名字都在上面,拆散了,他们泉下有知,该多寒心啊……”
杨伯安脸上的笑淡了点,瞥了眼阿禾怀里的花名册,语气冷了下来:“陈将军,大司马说了,这是朝廷的军令,不是和你们商量的。你们既然编入了平狄军,就得听调遣,再敢抗命,就是谋反——刘演的下场,你们不会忘了吧?”
老周猛地站起来,卷刃的刀“铛”地砍在城砖上,溅起几点碎砖屑:“谋反你娘个头!老子先砍了你这狗官,看谁敢动革军的弟兄!”他往前冲了两步,被陈冲伸手按住了肩膀,指节硌着老周硬邦邦的甲叶,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老周,别胡闹。”陈冲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他转头看向杨伯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司马的令,我自然遵从。只是弟兄们都是庄户出身,没打过野战,之前守昆阳习惯了据城而战,骤然拆开编进各部,只怕上阵的时候配合不好,误了军务。不如这样——我把部队带到弘农边境去整顿,那边靠近王莽残余的势力范围,正好让弟兄们练练野战,熟悉新编制,也替朝廷守好门户。等整顿好了,再听大司马的调遣,您看如何?”
杨伯安愣了愣,随即眼里露出点喜色——他本来还怕陈冲硬抗,不好交差,现在陈冲主动把部队带出昆阳,远离了这帮和他抱团的百姓,还把刺头都弄到了边境去,省得在昆阳和成丹的兵闹矛盾,正合他心意。至于去弘农边境?那边山高皇帝远,更始的势力伸不到,可陈冲要去就让他去,反正出了事也是他的责任,和自己没关系。
“陈将军深明大义,下官回去一定在大司马面前美言!”杨伯安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你带部队出发,弘农边境的防务,就全权交给你了——对了,地券的事,南阳郡守已经派人来收了,以后昆阳的民政,归郡守管,你们不得再插手。”
他说完就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走了,马蹄声咔哒咔哒远了,老周啐了口带汗的唾沫,骂道:“狗日的,还以为他给了啥好处,原来是想把我们骗到弘农那穷山恶水去送死!那地方连个像样的营寨都没有,王莽的残余势力还多,这不是明摆着要我们的命吗?”
“你懂个屁。”陈冲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指尖蹭过城砖上的刻痕,硌得掌心发暖,“弘农靠近咱们之前的南山根据地,离南阳的更始核心远,离咱们的老根近。朱鲔以为把我调走就削了我的权,殊不知我正好躲开他们的掣肘,在边境把队伍练扎实了,进退都有余地——真要是在昆阳待着,天天和成丹的兵闹矛盾,最后倒霉的还是弟兄们和昆阳的百姓。”
老周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还是将军高明!狗日的朱鲔还以为占了便宜,其实是把咱们放到了更自在的地方!等咱们在弘农站稳了脚,看他还敢不敢削咱们的权!”
接下来的三天,陈冲没闲着。他先找了赵大的娘,还有昆阳的几个老族长,说部队要去边境整顿,暂时离开昆阳,但地还给他们种,之前发的盖着革军印的地券,阿禾已经抄了副本,埋在了田埂下的瓦罐里,就算朝廷收了明面上的,百姓手里还有暗的,谁也动不了他们的地。赵大的娘拄着拐杖,攥着陈冲的手,老泪纵横:“陈将军,你们走了,那些平狄军的兵再来抢鸡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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