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着新麦的焦香扫过昆阳城外的田埂,刚割下来的麦秆茬子硬邦邦地硌着陈冲的草鞋,他裤腿卷到膝盖,沾着点麦芒和泥点子,指尖攥着半束刚割的麦穗,麦芒扎得指腹发痒。这是昆阳之战后种的第一季夏麦,之前插的秧还没抽穗,麦子先黄了,百姓们蹲在田埂上捆麦捆,笑声混着镰刀蹭在麦秆上的沙沙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练兵都让人踏实。
杨伯安就是踩着这阵麦香来的。他穿了身湖蓝色的锦袍,腰上的玉带晃得人睁不开眼,身后跟着二十个拿长戟的亲兵,靴底踩在麦茬上,咔嚓咔嚓响,惊得正在捆麦的百姓都直起腰,攥着镰刀的手都紧了紧。老周正扛着卷刃的刀帮赵大家割麦,看见杨伯安,啐了口带麦芒的唾沫,刀鞘往麦捆上一杵,溅起几点干土:“狗日的杨伯安,又来作甚?上次抢了赵大的鸡还没算账,这次又来抢麦子?”
杨伯安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冷,他从袖里掏出卷明黄的诏书,绢帛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盖着更始的玺印,还压着朱鲔的私章,印泥的红透过绢帛渗出来,像凝固的血:“陈将军,下官奉大司马朱鲔之命,来宣朝廷旨意。昆阳大捷已过数月,如今各军建制需统一调度,免得各自为政,误了抗莽大业。革军即日起取消独立建制,编入大司马麾下的‘平狄军’,陈将军由破虏大将军降为平狄军偏将军,所部五千人拆分为三个屯,分隶平狄军各营,原革军什长、伍长一律由平狄军重新委派。另,昆阳户籍、地券全部收归南阳郡守管辖,革军此后不得干预民政,只听调遣出兵。”
他说完,故意顿了顿,扫了眼周围攥紧镰刀的百姓,又补了句:“大司马说了,这也是为陈将军好。之前刘演刘伯升自恃功高,不服调度,如今已在宛城下狱赐死——将军是个明白人,总不会步他的后尘吧?”
陈冲攥着麦穗的手顿了顿,麦芒扎进指腹,渗出点细血珠,凉丝丝的疼。他早料到刘演没好下场,可亲耳听见“赐死”两个字,还是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刘演是朝堂上唯一还能说上话的盟友,如今连他也死了,刘秀在河北生死未卜,朱鲔和成丹在宛城、昆阳共有六七万兵马,自己这五千人要是敢抗旨,当天就能被踏成齑粉,连带着昆阳这几千户刚收了麦子的百姓,也要遭屠城之祸。
“你放屁!”老周第一个炸了,卷刃的刀“铛”地砍在旁边的麦捆上,麦粒溅得四处都是,“刘大司马是更始的功臣,你们敢杀他?还有这革军是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昆阳的田是陈将军给的,凭啥你们说收就收?老子先砍了你这狗官的脑袋,看谁敢动革军一根毫毛!”
他往前冲了两步,被陈冲伸手按住了肩膀。陈冲的指节硌着老周硬邦邦的甲叶,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老周,别胡闹。”陈冲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可指尖沾的麦芒却硌得老周掌心发疼,“抗旨是谋反,你砍了他,五千弟兄、昆阳几千百姓,都要给刘大司马陪葬。你忘了昆阳之战死在北墙下的二狗、大柱了?忘了这些百姓刚能吃饱饭了?”
老周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可看着陈冲沉得像水的眼睛,再看看周围攥着镰刀、吓得发抖的百姓,到底没再往前冲,只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把刀往麦茬里一杵,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六子攥着长矛站在旁边,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汗浸得发暗,他半大的身子绷得笔直,眼睛红得像兔子:“将军……俺们真的要听他们的?那俺娘纳的鞋底,俺媳妇打的银簪,都是冲着革军来的,现在说不算就不算了?”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从田埂那头跑过来,鼻尖沾着麦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蓝布封皮上,洇开小小的湿印:“将军……花名册上还有二狗哥、大柱哥的名字啊!要是编入平狄军,他们的名字是不是就要被抹了?俺们守昆阳守了一个月,死了多少弟兄,就换来这个?”
陈冲没说话,只伸手接过杨伯安手里的诏书,指尖蹭过绢帛上凸起的玺印,凉得像块冰。他抬头扫了眼周围的百姓,赵大的娘拄着拐杖,手里攥着刚收的一把麦子,麦芒扎得她干枯的手背起了红点,她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抖得厉害:“陈将军,俺们不管啥平狄军革军,俺们只知道,是你给了俺们地,给了俺们粮,让俺们不用再啃树皮。你要俺们干啥,俺们就干啥,谁敢抢俺们的麦子,俺们就跟谁拼命!”
小六子的媳妇抱着刚会走的娃站在人群里,娃的小手里攥着个麦穗,啃得嘴角冒白沫,她往前挤了挤,声音不大却很稳:“将军,俺们不闹,你咋说俺们咋办。俺们信你,不信那些穿锦袍的狗官。”
陈冲的喉咙动了动,麦香混着百姓的哭声钻进鼻子里,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清醒。他转头看向杨伯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诏书我接了。革军建制可以取消,编入平狄军也行。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原革军弟兄尽量编在同一屯,不得拆散;第二,昆阳百姓若受平狄军欺辱,革军旧部有权出面处置,事后我亲自向大司马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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