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刚飘到鼻尖,就听见北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小六子带着骑兵回来了。他骑在马上,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沾了点泥,在风里甩得啪啪响,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将军!李宪跑了!就带了百十号亲兵,连盔甲都扔了,跑的时候踩翻了三辆抢来的牛车,牛跑了半道,粮撒了一地,俺们追了五里地,没敢深追,怕中了埋伏!”
陈冲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矛尖蹭过刚冒芽的麦苗,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爬。他早料到李宪会跑,五部铜马散了四部,剩下的亲兵撑死百十号,连个像样的阵都摆不出来,除了跑没别的路。战场上的景象印证了他的判断:铜马的破旗帜扔了一地,都是粗布缝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铜”字,被风刮得哗哗响;草堆里扔着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牛肉,旁边是锈迹斑斑的刀,还有几个跑不动的伤兵,正抱着牛腿啃,看见革军过来,吓得直哆嗦。陈冲让人递了个塞了煮鸡蛋的干粮过去,说:“别啃生的了,吃这个,热乎。”
阿禾抱着花名册跌跌撞撞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冻成了冰溜子,他一边抽搭一边报数,眼泪掉在粗麻纸上,洇开小小的湿印:“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一百七十二,重伤九十八,轻伤八十七,合计二百五十七,不到三百……缴获耕牛二百一十七头,粮草三千石,兵器四千多件,够装备三千人……”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抽搭着念叨:“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咱们才死了这么点人,就赢了这么大的仗,以前打一仗,死的人能堆满半个城楼……”
老周蹲在战场的土堆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土渣子乱飞,他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混着泥点子飞:“狗日的李宪,之前吹得跟天神下凡似的,说要踏平临丘,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抢来的牛车都不要了,老子之前还担心打不过,现在看来,这帮狗日的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抢粮的时候比谁都凶,真打起来比谁都怂,连个像样的阵都摆不出来,就知道乱跑!”他顿了顿,又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不过也好,省得老子费劲儿砍,留着力气翻地,明年麦子收了,多熬几锅粥。”
赵破虏走过来,左臂的旧伤刚才被流矢擦了一下,裹着破布,渗着点暗褐色的血,他看着远处的降兵,又看着正在翻地的革军弟兄,声音沉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将军,咱们的兵,一个能打从前五个啊。你看二狗子带的步兵,钩镰枪一摆,铜马的马就冲不过来,小六子的骑兵一冲,他们就乱,还有这些降兵,一听咱们给粮给地,立马就降了,这要是以前的兵,早乱成一锅粥了。”陈冲没骄傲,只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指腹蹭过上面凹凸的“革”字,凉丝丝的触感硌着掌心:“不是咱们的人能打,是咱们的事儿对。他们抢粮,是为了自己填饱肚子,抢完了就散,咱们护粮,是为了所有百姓的饭碗,护着根,自然就聚得起来。铜马抢粮,失了民心,咱们护粮,得了民心,一个聚,一个散,自然一能当五。”
内黄部的头领李黑牛过来请罪,他穿着破皮甲,手里攥着个刚捡的铜马腰牌,看见陈冲就跪下来,磕得头咚咚响:“将军,俺之前瞎了眼,跟着李宪抢粮,抢了临丘的麦种,现在俺把抢的全部还回来,还带着俺的手下去修被踩坏的麦苗,俺以后再也不抢了,跟着您种地,您让俺干啥俺干啥。”陈冲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说:“起来吧,知错能改就好,你懂种地,管好这些新降的弟兄,年底给你分五亩地,比抢粮强一万倍。”李黑牛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捧着陈冲给的工分牌,像捧着宝贝似的,赶紧去招呼手下的人去修麦苗了。
二狗子蹲在漳河边,把矛杆上的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解下来,用漳河的水洗干净,鞋底的缺口处沾了点血,但是被水洗得发亮,他摸着鞋底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声音有点哑:“狗娃,李宪跑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抢咱们的粮了,等麦子收了,俺让俺媳妇给你纳完,针脚比之前的还密,走多远都不磨脚。”小六子的媳妇过来,给他递了个热乎的干粮,里面塞着煮鸡蛋,说:“二狗子,别蹲这儿了,粥熬好了,里面有葱花,香得很,俺还给你留了个最大的鸡蛋。”二狗子接过干粮,啃得直打嗝,眼泪掉在干粮上,把鸡蛋浸得发软。
阿禾蹲在城门口的石墩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翻花名册,朱笔在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建武元年五月十二,李宪率本部百余亲兵北逃,铜马对魏郡威胁暂解。此战我军以六千破两万,阵亡一百七十二,重伤九十八,轻伤八十七,合计伤亡二百五十七。降兵三千四百一十二,悉数安置,分地编队。缴获耕牛二百一十七头,粮草三千石,兵器四千余件。赵破虏言:‘今之兵,一可当五。’革军元年五月十二,同纪。”朱笔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梅花,他抽搭着,把二狗、大柱的名字又描了一遍,说:“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咱们赢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抢咱们的粮了,明年麦子收了,大家都吃白面馍。”
风刮过来,革字旗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破洞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亮,漳河的水哗哗流着,流进刚修好的水渠,流进翻好的地里,麦苗茬在风里晃,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陈冲站在城门口,看着降兵们捧着粥碗,看着弟兄们扛着锄头翻地,看着小六子的媳妇在熬粥,看着阿禾在记花名册,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他知道,这场仗赢了,但更难的还在后面,比如怎么安置这八千多降兵,怎么把地分好,怎么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但这些都不怕,因为根已经扎稳了。他转身往城里走,破棉袄的衣摆晃了晃,怀里的银角子和花名册硌得更暖了,远处的铁匠铺里,李铁蛋的打铁声叮叮当当,和城门口的笑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像在说,这日子,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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