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漳河滩的霜气漫过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小六子勒住马,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身后两千革军瞬间静得像块浸了水的棉絮。马蹄裹的破布早被露水浸软,扯下来塞进怀里,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蹭过他冻得发僵的手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在风里晃,扫过他腕间的旧伤——是上次夺铜马哨兵的刀时划的。他眯着眼望过去,三里外的铜马斥丘部营寨亮着零星篝火,栅栏歪歪扭扭只扎了半人高,拴在木桩上的耕牛正慢悠悠嚼着草,哨兵抱着锈刀缩在火堆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连革军的马蹄声都没听见。
陈冲从步兵阵里走过来,破棉袄的下摆扫过沾了霜的草叶,他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营寨侧翼的枯草丛,又指了指正前方的开阔地。小六子会意,一挥手,两百骑兵悄无声息地散开,马蹄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连个响动都没有。等绕到营寨侧后,他才猛地扯掉马脖子上的破布,大喝一声“杀”——骑兵冲锋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滩涂,惊得营寨里的耕牛哞哞直叫,哨兵惊醒时,革军的矛尖已经到了眼前。斥丘部的兵大多是刚被裹挟的流民,上个月刚被二狗子打怕了,看见革军的旗子,连刀都忘了捡,转身就往主营方向跑,边跑边喊“革军来了!革军来了!”
小六子没追,只带着骑兵在营寨外围兜了个圈,把散逃的兵往开阔地赶,又派了十个人去烧拴在后面的剩余粮草。火光一起,铜马营地里顿时乱成一团,抢粮的兵扔了手里的牛腿就跑,踩翻了熬粥的铁锅,粥汤溅得满地都是。二狗子带着一千步兵适时冲上来,钩镰枪的枪头亮得晃眼,他没下令砍杀,只把枪阵摆成一道刺墙,堵住了逃兵的去路,扯着嗓子喊:“降者不杀!给粮给地!不抢不抓!”有个半大娃抱着半块硬饼,看见革军的兵没砍他,反而递过来一个塞了煮鸡蛋的干粮,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哭着说:“俺娘饿死了,俺不想抢粮,俺就想种地……”
不到半个时辰,斥丘部的八百多人就全降了。陈冲让阿禾带着人就地登记,给每个降兵发个枣木工分牌,又让小六子的媳妇带妇女送热粥过来。正登记着,就听见内黄部的营地方向传来吵架声——是内黄部的头领李黑牛在和李宪的亲兵抢刚抢来的耕牛,李黑牛骂骂咧咧的,说“老子的人饿肚子,凭啥把牛都给你李宪”,亲兵举着刀要砍,被李黑牛的手下挡了回去。陈冲听见动静,对小六子一摆头:“打内黄部,他们和李宪有仇,不会救。”
小六子带着骑兵绕到内黄部营寨的侧翼,这次没等靠近就射了一波火箭,烧着了营寨里的草料堆。李黑牛正和亲兵扭打,听见喊杀声,抬头看见革军的骑兵冲过来,先是愣了愣,随即反而松了口气——他上个月被李宪克扣了三百斤粮,打了胜仗也不给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等二狗子的步兵冲上来,他直接扔了手里的锈刀,喊了一嗓子:“俺们降了!李宪那狗日的克扣粮饷,俺们不给他卖命!”他手下的六百多号人见头领降了,也纷纷扔了兵器,有个什长还带着二十个人过来,指着李宪的亲兵骂:“这群狗日的吃香喝辣,让俺们啃树皮,早该反了!”
等第三部铜马散兵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两部都降了,营寨里火光冲天,革军的矛阵摆得像堵墙,直接就散了——三千多号人跑了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磕头,说“俺们也是被逼的,给口粮吃就行”。陈冲没让人拦着跑的,只给降兵发工分牌,送热粥,还特意让李黑牛带着人去守刚收的麦种,说“你懂种地,守好了麦种,年底给你分五亩地,比抢牛强”。
等李宪带着一万主力从破庙赶过来,已经是申时了。夕阳照在漳河滩上,把霜花染成金色,他看见的景象却让他血往上涌:自己的三部兵马散了大半,降兵正排队领干粮,粥香飘得满滩都是;剩下的兵没人听指挥,有的在抢降兵的行李,有的在偷拴着的耕牛,他喊破了嗓子,也只有几百个亲兵围过来。他气得砍了三个抢粮的兵,可刀刚举起来,就听见降兵堆里有人喊“李宪杀自己人”,剩下的兵轰的一声散得更开了。最后他只能带着几百个亲兵往东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马蹄踩在冻土上,咔咔的响,像谁在敲丧钟。
打扫战场的时候,二狗子摸着矛杆上的鞋底,缺口处沾了新的血渍,但鞋底没破,硬邦邦的。他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鞋底上的泥,指腹蹭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声音有点哑:“狗娃,俺们赢了。等麦子收了,俺让俺媳妇给你纳完这鞋底,针脚比之前的还密,走多远都不磨脚。”小六子骑着马过来,矛尖上沾着点血,但是没人受伤,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俺烧了他们的粮草,引过来的追兵刚好踩进俺们挖的浅坑,跑都跑不快,有个狗日的摔了个狗吃屎,俺都没砍他,给了他个干粮。”老周在山口卡着,抓了三十多个跑散的铜马兵,没杀,挨个塞了个干粮,骂骂咧咧的:“狗日的,之前抢俺们的粮,现在还得给俺们翻地,明年麦子收了,少给老子打折扣!”那几个兵捧着干粮,啃得直打嗝,眼泪掉在干粮上,把塞着的煮鸡蛋都浸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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