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漳河边的枯草哗哗响,陈冲指尖蹭着怀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红线头扫过腕骨上的旧疤,凉丝丝的。身后赵破虏的脚步声慢,左臂的旧伤被风刮得发僵,他站到身侧,没说话,只看着远处太行山的褶皱,那里还藏着七八万铜马散兵,像没扒干净的癣。
回了临丘的破厢房,老周先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桌上的粗麻纸都跳了:“狗日的还想收编?之前抢了老子三次粮,踩了老子两亩麦苗,现在要给这帮孙子饭吃?老子第一个不答应!带三千骑兵踏平他们的山头,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陈冲没急,只把桌上的沙盘转了转,指着魏郡十八县的模型:“你算笔账。现在魏郡能开的荒地有五十万亩,咱们现有的五千壮劳力,每人种十亩,最多种二十万亩,剩下三十万亩荒着,明年少收六十万石粮。这十二万铜马残部,至少有八万能拿锄头,收了他们,明年就能多开三十万亩地,多收八十万石粮,够二十万人吃一年。杀了他们,是少了十二万张嘴,但也少了十二万双手,魏郡的粮永远不够吃。”
老周愣了,他虽然糙,但是算粮的账门儿清,之前在南阳饿过肚子,知道粮比什么都金贵。他挠了挠头,卷刃的刀往肩上一扛,唾沫星子混着泥点子飞:“那……那也不能让他们白吃!得让他们干活!谁敢偷懒,老子砍了他的头当夜壶!”
“自然。”陈冲点了点头,指尖敲了敲沙盘上代表巨鹿的破城,“收编三步:第一,先送粮,每人两斤粗麦粉,一个工分牌,告诉他们,来了就给饭吃,不杀;第二,登记造册,和之前的流民一样,记姓名、籍贯、丁口、技能,分地五亩,秋收后交一成粮,剩下的自己留;第三,混编入屯田营,原来的铜马兵和革军老弟兄混编,每个屯里有一半老弟兄,头领不直接带兵,要么去讲武堂学习,要么去管后勤,比如刁子都管巨鹿屯田,王郎管常山畜牧,防止拥兵自重。”
李黑牛站出来,他身上的破皮甲还沾着昨天修水渠的泥:“将军,俺这就带粮去巨鹿,刁子都的兵都饿疯了,昨天俺见着的时候,有个半大娃啃树皮,牙都啃出血了。只要给粮,他们肯定愿意归附,俺跟刁子都拜过把子,说话管用。”
陈冲准了,给了他二十石粮,五百个工分牌,还有两个讲武堂的学员,教他们记工分,分田地。张彪也站出来,愿意去常山招抚王郎,陈冲同样给了粮和工分牌。
第三天,第一批归附的刁子都的兵就来了,两千多人,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裤脚破得露出脚踝,看见革军的旗子,都低着头,不敢抬头。有个叫王二的,之前抢过斥丘王老汉的半袋麦种,看见王老汉站在田埂上,脸涨得通红,想躲,却被王老汉叫住了。王老汉没怪他,反而递给他一把锄头,锄头柄上还缠着新布条:“好好种,这地就在你之前抢的那个村边上,明年麦子收了,来俺家喝粥。”王二手里的工分牌捏得发白,扑通就跪下来,磕得头咚咚响,眼泪掉在刚翻的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印:“老丈,俺以后再也不抢了,俺一定把麦苗种好,多收粮,还给您。”
有个叫刘三的铜马什长,之前和李宪关系好,归附之后不服气,站在田埂上煽动自己的手下:“革军给的粮是毒药!吃了就得给他们种地,不如跟着我抢,抢来的粮全是自己的!”结果他的手下没人理他,一个个都拿着锄头翻地,有个半大娃站起来,手里攥着刚发的工分牌:“刘头领,你之前抢粮的时候,俺娘饿死了,现在革军给俺粮,给俺地,俺凭啥跟你抢?你要抢你去,俺要种地!”刘三气得脸通红,孤零零地走了,没人拦他,也没人理他,陈冲知道后,只说了一句:“愿意走的,给两斤粮,不拦着,留下的,好好种地。”
阿禾抱着花名册蹲在田埂上,一边抽搭一边记,朱笔在粗麻纸上飞快地划,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梅花:“建武元年五月二十,收编刁子都部三万人,王郎部二万人,散兵三万人,合计八万人,分地四十万亩,编入十二个屯田营。刘三煽动叛乱,无人响应,自行离去。革军总兵力达八万,其中屯田兵六万,战兵两万。预计明年增收粮八十万石。革军元年五月二十,同纪。”他一边写一边念叨:“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这些人现在都种地了,以后再也没人抢咱们的粮了,明年麦子收了,大家都吃白面馍。”
老周那天没骂人,反而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转,看见哪个新归附的兵翻地翻得浅,就过去教,骂骂咧咧的“狗日的,翻深点,麦根扎得深,才长得好”,看见有个半大娃饿得直哭,就把自己怀里揣了半个月的半块硬饼拿出来,塞给他,饼硬得硌牙,娃啃得直打嗝,老周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慢点吃,别噎着,以后好好种地,老子不砍你头。”
小六子带着骑兵在巨鹿的屯田边巡逻,看见新归附的百姓在翻地,锄头碰在冻土上的铛铛声,比之前铜马抢粮的马蹄声好听多了。他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扫过手腕,硬邦邦的,他摸了摸,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狗娃,你看,现在没人抢粮了,你的鞋底很快就能纳完了,等麦子收了,俺让俺媳妇给你纳双最结实的,针脚比之前的还密,走多远都不磨脚。”
傍晚的时候,陈冲站在新分的田埂上,看着漫山遍野翻地的人,风刮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粥的甜香。他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又摸了摸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知道收编不是终点,是要把这些人的心收过来,让他们明白,革军的地,是大家一起种的,粮是大家一起吃的,这样才不会有叛乱。远处的铁匠铺里,李铁蛋的打铁声叮叮当当,正在打新的锄头,和翻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飘得很远。阿禾的花名册又厚了一截,朱笔洇开的红印在风里晃得发亮,像无数个正在生长的希望。城楼上的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里的夕阳比任何时候都亮,照在这片终于安稳下来的土地上,照在每一个愿意弯腰种地的人的背上,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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