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站在漳河边,刚把写满魏郡归附记录的花名册揣进怀里,就听见身后传来赵破虏的脚步声,左臂的旧伤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僵,他走得慢,棉靴踩在滩涂的碎石上,咔哒咔哒的响。
“将军,探子回来了。”赵破虏站到他身侧,声音沉得像漳河底的石头,“李宪确实跑了,往幽州方向去了,可河北各地的铜马残部加起来还有十二万。巨鹿的刁子都占了破城,手里有三万兵,之前跟李宪不对付,现在正抢周边的粮;常山的王郎收了两万散兵,在山上修了坞堡;还有七八万散兵游勇,藏在太行山的褶皱里,今天抢这个县,明天抢那个亭,魏郡刚归附的百姓,已经有三家被抢了粮。”
陈冲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指腹蹭过上面凹凸的“革”字,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是二狗子一直揣着的,鞋底的缺口处还沾着上次打李宪时的泥,硬邦邦的。风刮过来,城楼上的革字旗猎猎作响,破洞里漏出的星光,照在滩涂上刚冒芽的麦苗茬上,绿得发暗。
“追杀到底?”老周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他扛着卷刃的刀,刀鞘上缠的新布条还沾着泥,唾沫星子混着晚风喷过来,“狗日的留着就是祸害!老子带三千骑兵,踏平他们的山头,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看谁还敢抢咱们的粮!”他骂完,又啐了口唾沫,砸在滩涂的碎石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小六子扛着长矛走过来,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却没附和老周:“追的话,山里路不好走,他们跑得快,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容易中埋伏。而且十二万人,杀到什么时候?杀了一批,又冒一批,魏郡刚稳,经不起折腾。”他顿了停顿了顿,又摸了摸矛杆上的鞋底,“再说,这些人大多是饿疯了的流民,不是天生的坏人,之前咱们遣散的铜马兵回去,不都传咱们的口碑么?”
赵破虏点了点头,左臂的旧伤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老周,你想想,之前咱们在临丘,才五千人,怎么守住的?靠的是百姓。现在要追杀十二万铜马,就得把大部分兵派出去,魏郡十八县的防守就空了,万一更始军或者别的义军打过来,咱们怎么办?而且杀红了眼,难免伤及无辜,百姓又会怕咱们,得不偿失。”
陈冲终于开口,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追杀是下策,收编才是上策。”他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这些人为什么抢粮?因为没饭吃,没地种。咱们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他们为什么要跟咱们拼命?之前咱们收了李黑牛,他现在带着人修水渠,比谁都卖力;收了张彪,他管着骑兵队,比谁都尽心。同是铜马出来的,李黑牛去招降刁子都,比咱们带兵打管用十倍。”
老周还想反驳,陈冲就指了指不远处刚归附的斥丘县,王老汉正带着百姓在田埂上修水渠,看见他们,还挥了挥手里的锄头:“你看,王老汉之前被铜马抢了三次粮,现在咱们要追杀铜马,就得征他的粮,派他的壮丁,他愿意吗?收编了铜马,这些壮丁就能回家种地,粮也能留在百姓手里,这才是长久之计。”
老周闷了半天,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碎石乱飞,骂骂咧咧的:“老子就是气不过!之前他们抢老子的粮,现在还要老子给他们饭吃?行吧,听你的,反正老子拳头硬,他们敢反,老子就砍了他们的头当夜壶!”
陈冲笑了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指节蹭过他硬邦邦的肩胛骨:“不是给他们饭吃,是给他们活路。活路给了,他们就是咱们的兵,咱们的民;活路不给,他们就是咱们的敌。十二万人,要是都成了咱们的兵,咱们的地就能多开十万顷,粮就能多收百万石,比杀他们强一万倍。”
第二天一早,李黑牛就来请命,他穿着破皮甲,身上还沾着昨天修水渠的泥,看见陈冲就跪下来:“将军,俺和刁子都是拜把子的兄弟,之前他抢粮,是因为饿,现在俺跟他说了革军的规矩,他说愿意谈,但要见您一面。俺愿意去招降,绝不让他们伤了您一根汗毛!”陈冲赶紧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摸出十块银角子,还有二十个工分牌,递给他:“给你十石粮,带过去分给刁子都的兵,就说革军不抢,只要归附,就给粮给地。这两个学员你带着,教他们记工分,分田地。”
旁边站着的张彪,之前是铜马的散兵头领,现在归附了,也站出来说:“将军,俺老家在常山,认识王郎的几个部下,俺愿意去招抚他们,保证不费一兵一卒。”陈冲也准了,给了他同样的粮和工分牌。
阿禾抱着花名册蹲在城门口的石墩上,一边抽搭一边在粗麻纸上开新的栏目,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梅花:“铜马归附录:刁子都部,三万人,居巨鹿破城,头领与李黑牛有旧,愿谈;王郎部,二万人,居常山坞堡,张彪愿往招抚……”他一边写一边念叨:“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咱们要收编十二万人了,以后地更多,粮更多,百姓都能吃饱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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