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脚下的冻土咯吱响,怀里那半把刘玄留下的麦种硌着肋骨,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就听见粥锅边炸开了锅。老周蹲在霜堆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骂得唾沫星子喷在滚烫的粥面上:“狗日的也有今天!当年在南阳宫摔杯要杀老子,后来派兵追了八百里,现在才三年,就让人勒死在乱葬岗,连口热粥都没喝上!”他旁边坐着个叫张栓的老兵,腿上留着更始兵砍的旧疤,听见这话,没跟着骂,只是蹲在田埂上,把脸埋在破棉袄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娘当年就是被更始兵抢了粮,饿死在破庙里,他之前总说要等更始亡了,去娘坟前烧纸,现在真听见了,反倒哭不出来。
王五也在人群里,他是之前归附的铜马旧部,全家都被更始兵杀了,听见消息,只是把锄头攥得更紧,锄柄上的蓝布条是小六子的媳妇给缠的,硬邦邦的。他半天憋出一句话:“俺不求报仇,只求能安安稳稳种完这辈子地。”旁边蹲着的邓三,就是刘玄的近侍,现在穿着革军发的破棉袄,手里攥着刚领的工分牌,听见议论,只是低头抠着牌上的编号,半天说:“以前跟着陛下,天天怕被杀,现在跟着革军,天天怕地翻得不够深,哪种日子好,俺心里清楚。”
陈冲没插话,只让小六子的媳妇多熬十锅粥,给每个议论的人都盛一碗,粥里卧着鸡蛋,香得很。他自己端着碗,沿着田埂往粮仓走,粮仓的门开着,孙大勇正在清点新收的麦,看见他过来,说:“将军,刚点了,现在粮仓里有十二万斤粗麦粉,三万斤早熟大麦,够五万人吃四个月,还有新归附的邓三他们,明天就能领到春播的麦种。”陈冲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剩了个蛋黄,他抠下来,埋在粮仓边的麦苗上,说:“这蛋黄,给地里的虫吃,让它们别啃麦苗,等麦收了,给百姓蒸馍吃。”
他没对更始的结局发表任何评论,就像没听见那些唏嘘和庆幸,只是挨个屯转,看新兵翻地,看老周给冻得发抖的兵裹棉袄,看小六子的骑兵在漳河滩巡逻,看阿禾蹲在窝棚边记花名册,朱笔在纸上沙沙响,偶尔传来抽搭声。直到亥时,天黑透了,田埂上的火把亮了起来,他才回到临丘的破厢房,把诸将都叫了过来。
厢房里烧着个破火盆,松枝烧得噼啪响,老周一进来就骂:“这破屋子,比更始的宫殿暖和多了!那刘玄死的时候,连个烧火的盆都没有,活该!”赵破虏皱着眉,左臂的旧伤在火边烤得发痒,他先开口:“将军,更始亡了,这河北的局,彻底变了。现在关中在赤眉手里,但是赤眉是流寇,只会抢粮,不会种地,我探子回来说,长安周边的麦地都荒了,他们抢了粮就吃,吃完就糟蹋,待不长。刘秀在河北南部,刚称帝不久,根基还没稳,他现在忙着收拾更始的散兵和残余的铜马,暂时顾不上咱们。咱们在魏郡,有粮有地,有五万弟兄,现在是最稳的时候。”
小六子扛着长矛坐在门槛上,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那只纳完的鞋底扫过他的手腕,硬邦邦的:“俺昨天巡逻,看见南边过来一群更始的散兵,饿得面黄肌瘦,俺给了他们两斤粮,让他们走了,没敢留。但是俺怕刘秀的兵过来,他们要是抢咱们的粮,俺们怎么办?”他顿了顿,又嘿嘿笑,“不过俺们的骑兵现在跑得快,真来了,俺们能挡住。”
二狗子也来了,他是讲武堂的学员代表,现在管着三个屯,手里攥着个刚编的小筐,是给王石头编的:“俺们屯的百姓,现在最怕的就是乱。昨天有个老妇人问我,是不是要打仗了,俺跟她说,只要好好种地,没人敢来抢,她就放心了。只要咱们不折腾百姓,百姓就跟着咱们。但是俺怕有些兵,见更始亡了,就飘了,觉得咱们能抢天下了,到时候坏了规矩,百姓就寒心了。”
老周啐了口唾沫,卷刃的刀往火盆里拨了拨,溅起几点火星:“抢天下?抢来抢去,最后还不是百姓遭殃?刘玄抢了天下,结果自己死了,百姓也饿死了。咱们不抢,就守着魏郡这十八个县,让百姓吃饱,比啥都强。谁要是敢提抢天下,老子先砍了他的头当夜壶!”
陈冲一直没说话,只把怀里那半把刘玄留下的麦种掏出来,放在火盆边的石桌上,麦粒上的霉斑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又让老周把之前捡回来的羊脂玉杯的碎片拿出来,那碎片白得刺眼,是当年刘玄摔杯要杀他的时候用的,现在缺了半块,边缘还带着血渍。他把碎片埋在麦种旁边,说:“这麦种,是刘玄从南阳带出来的,揣了三年,他想种在长沙王府里,给自家人吃。现在埋在咱们魏郡的地里,以后结出来的麦,是给所有百姓吃的,不是给皇帝吃的。这玉杯,以前装的是御膳,现在埋在地里,以后装的是新麦,物尽其用。”
他抬头看着诸将,火光映着他的脸,眼角的细纹里都是霜:“更始亡了,不是因为赤眉厉害,是因为他忘了,天下是百姓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抢粮,杀百姓,失了民心,所以三年就亡了。赤眉现在占了关中,但是他们和更始一样,只会抢,不会种,关中那么好的地,他们糟蹋了,肯定待不长。刘秀在南边,他称帝了,但是我知道他,他当年在南阳,说过要‘给百姓找个能插秧的地界’,他应该不会抢百姓的粮,但是他的兵,不一定都听他的,咱们要防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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