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转身要走,就听见火盆边老周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震得石桌上的麦种都跳了三跳。他停住脚,没回窝棚,只把靠在墙根的沙盘拖了出来——沙盘是张岩用漳河的黄土掺了麦秸做的,之前被李宪的兵踩了个坑,现在补好了,上面用白石摆着革军的旗子,蓝石摆着刘秀的营,红石摆着赤眉的寨,松烟墨画的疆界被火烤得发亮。
陈冲蹲下来,把红石往西边推了推,指尖蹭过沙盘上代表关中的凹坑,那坑是之前按邓三说的挖的,说长安周边的麦地都被赤眉兵踩成了烂泥。“赤眉占了长安,看着兵多,实则是一群没根的流寇。前儿邓三说,他们在关中把刚返青的麦苗拔了喂马,抢了官仓的麦种,连明年的种都吃了。八百里秦川被他们糟蹋得连草都不长,老百姓要么往南阳跑,要么饿死在路边。他们现在抢的粮,顶多够吃三个月,吃完就得往外窜,要么往西去凉州,要么往南来河南,迟早要崩,不用咱们动手。”
他又把蓝石往南边挪了挪,指着代表河内的那块平整的黄土,那是河北最肥的粮仓,刘秀称帝后就扎在那儿。“刘秀在河内称帝,收了铜马的降卒,现在有二十万兵,根基比赤眉稳。我跟他打过交道,昆阳城外他穿半旧的灰布袍,鞋底磨穿了洞,跟我说要‘给百姓找个能插秧的地界’,他应该不会主动抢百姓的粮。可他现在是皇帝,皇帝要的是天下归一,容不下咱们这支不归他管的队伍。前儿探子回来说,他有个部将抢了咱们魏郡边界的村子,被他砍了头,还赔了十石粮,这说明他懂规矩,但也说明,他迟早要伸手管咱们。”
指腹最后蹭过沙盘上代表魏郡的十八个小土堆,那是他带着弟兄们一锹一锹堆出来的,每个土堆对应一个归附的县。“咱们夹在中间,北边还有没归附的铜马残部,南边是刘秀,西边是赤眉。现在有五万人,粮够吃四个月,春播要开始了,要是现在开战,就得征粮征丁,水渠修不成,麦子种不上,明年就得饿死一半人。百姓跟着咱们,是为了有地种,有饭吃,不是为了看咱们跟人抢天下。”
老周啐了口唾沫,刀鞘上刚扯的新布条被火烤得发烫,他骂骂咧咧的:“管他娘的!谁敢来抢老子的粮,老子就砍了谁的头当夜壶!刘秀要是敢来,老子先把他那二十万兵的脑袋都砍下来当球踢!”话是这么说,可说完他自己先蔫了,昨天他还跟王老汉拍胸脯,说等春播完了,要帮着把水渠修到王老汉的地头,让那五亩麦多收两石,现在要是打仗,水渠就得停,王老汉的麦子就得旱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破虏皱着眉,左臂的旧伤在火边烤得发痒,她伸手拨了拨沙盘上的蓝石,石粒蹭过她的指尖,硬邦邦的。“刘秀现在有二十万兵,赤眉四十万,咱们五万,硬拼肯定不行。但他现在忙着收拾更始的散兵,还要防着赤眉东进,暂时没功夫管咱们。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选边,是先把自己立住。春播必须完成,水渠必须修完,粮不能动,都用来发麦种。更始的散兵可以继续收编,但要查清楚有没有奸细。”
小六子扛着长矛坐在门槛上,矛杆上的红线头被火烤得发亮,那只纳完的鞋底扫过他的手腕,针脚密得硌手。“俺之前跟刘秀见过一面,他穿的破棉袄,补丁比俺的还多,不像坏人。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让咱们守着魏郡,不抢他的地,他也不抢咱们的粮?”陈冲摇了摇头,破棉袄的领口蹭过他的下巴,凉丝丝的。“他是皇帝,皇帝要的是天下都归他管,不可能允许有咱们这支不听话的队伍。但咱们可以告诉他,咱们不抢他的地,不惹他的兵,只要他不抢咱们的粮,咱们就相安无事。”
二狗子攥着刚编的小筐,筐沿的蓝布条是小六子的媳妇给缠的,硬邦邦的。“昨天王老汉还问我,是不是要打仗了,吓得把刚攒的半袋麦种都藏在了炕洞里。百姓最怕打仗,只要能让百姓安心种地,咱们跟谁都能商量。”陈冲点了点头,把刘玄留下的那半把麦种拿出来,分了半把给诸将,麦粒上的霉斑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这麦种,是刘玄揣了三年的,他想种在长沙王府里,给自家人吃。现在咱们把它种在魏郡的地里,结出来的麦,是给所有百姓吃的。等这麦收了,磨成面,蒸了馍,给刘秀送一筐,给赤眉送一筐,告诉他们,革军的粮,是百姓的,谁也抢不走。”
正说着,探子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冻得全是血口子,裤脚磨得稀烂,露出冻得发黑的脚踝。“将军!刘秀派了使者,叫邓禹,带了十车粮,三十匹绸缎,已经在三十里外了,说要来见您!”陈冲笑了笑,把剩下的麦种揣回怀里,银角子硌着他的掌心,暖得很。“让他来,给熬两锅粥,多卧两个鸡蛋。带他去看看咱们的麦苗,看看咱们的屯田营,告诉他,革军的地,不归任何人管,只要他不抢粮,咱们就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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