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指尖刚蹭过怀里的银角子,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老周翻地的沉重,是布鞋踩在霜地上的轻响,带着点不紧不慢的稳劲儿。他抬头,就看见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过来,穿半旧的灰布袍,肘部磨得发亮,鞋底前掌磨穿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跟当年昆阳城外刘秀穿的那双一模一样。汉子身后跟着八个随从,都穿粗布短打,没带兵器,手里拎着个粗布包,看见城楼上的革字旗,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点笑意。
“陈将军,久仰了。”汉子拱了拱手,指节上有层厚茧,是常年握锄头或者握笔磨的,“在下邓禹,奉刘秀刘将军之命,来给魏郡的百姓送点粮。”他说着,让随从打开粗布包,里面是十袋粗麦粉,还有三十匹没染过的粗绸,绸边磨得起了毛,不是宫里的绫罗,是给百姓做衣服的料子。小六子的媳妇正端着粥锅过来,看见这阵仗,赶紧盛了碗滚烫的葱花粥,卧了两个鸡蛋,递到邓禹手里,粥香混着热气,熏得邓禹眼睛有点发潮。
陈冲没接那三十匹绸,只让孙大勇把十袋粮抬进粮仓,又让人从仓库里搬出二十把新打的锄头,还有半车刚筛出来的良种,递给邓禹:“粮留下,给百姓发麦种。绸缎退回去,百姓不需要这个,需要锄头和麦种。你告诉刘将军,革军的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也不收多余的礼。”邓禹愣了愣,随即笑了,接过锄头掂了掂,锄刃亮得能照见人:“我家将军说,陈将军是个实在人,果然不假。这绸是给百姓做冬衣的,不是给官的,您要是不收,我就分给路边冻得发抖的百姓。”
正说着,老周扛着锄头从水渠那边过来,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点霜星子,看见邓禹穿的破袍子,啐了一口:“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还敢来见老子?要不是看你跟刘秀那小子穿得一样,老子早砍了你的头当夜壶!”话是这么说,他却从怀里掏出个刚挖的红薯,硬塞到邓禹手里,红薯皮上还沾着泥,甜香混着霜气飘出来。邓禹笑着接了,掰了一半递给老周,老周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接过来啃得直打嗝,说“这红薯甜,比宫里的御膳甜”。
邓禹跟着陈冲往屯田营走,一路上看见的都是翻地的兵,新老混在一起,锄头碰在一起发出整齐的铛铛声。王五正蹲在田埂上,给一个新兵缠锄柄上的蓝布条,看见邓禹,愣了愣,随即递过来个刚挖的红薯,说“俺之前是铜马的,被更始兵抓过壮丁,打半死,现在跟着革军,天天有粥喝,有地种,这红薯是俺自己种的,甜得很”。邓禹接过红薯,指尖蹭过王五手上的旧疤,那是更始兵砍的,他沉默了半天,说“我家将军在南阳的时候,也常被郡兵打,他说,等天下太平了,要让所有百姓都不挨打,有饭吃”。
走到王石头的墓前,陈冲蹲下来,把那半把刘玄留下的麦种拿出来,种在墓边的土里,又浇了勺滚烫的粥汤。邓禹看着那麦种上的霉斑,问“这是什么”,陈冲说“是刘玄揣了三年的麦种,他想种在长沙王府里,给自家人吃。现在种在魏郡的地里,结出来的麦,是给所有百姓吃的,不是给皇帝的”。邓禹听了,半天没说话,蹲下来,帮着把土培实,指尖蹭过刚冒芽的麦苗,绿得发亮。
随行的小校里有个叫冯勤的年轻人,看见革军的兵穿得破,就撇了撇嘴,小声说“跟着刘将军,穿绫罗绸缎,吃香喝辣,何必在这挨冻”,被邓禹瞪了一眼,没敢再说。陈冲听见了,没生气,只让小六子带他去看看粮仓,看看漳河的水渠,看看百姓的笑脸。冯勤走到粮仓边,看见堆得像小山的麦子,还有正在领麦种的百姓,每个人都捧着工分牌,笑得合不拢嘴;走到水渠边,看见老周带着人在修水渠,冻得手都裂了,却没人偷懒;走到粥厂边,看见小六子的媳妇给每个路过的百姓盛粥,粥里都卧着鸡蛋。他回来之后,脸涨得通红,再也没说过话。
邓禹和陈冲坐在田埂上,啃着红薯,看着远处的麦苗。邓禹说“我家将军常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当年在南阳,他还跟一个穿破棉袄的将军抢过半个硬饼,说那将军是个明白人”。陈冲笑了,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革”字的银角子,说“那个将军就是我。当年刘秀穿的破棉袄,补丁比我的还多,鞋底磨穿了,用草绳绑着,他说要‘给百姓找个能插秧的地界’,我没忘”。邓禹听了,眼睛亮了,说“原来您就是那个陈将军!我家将军常提起您,说您是个真英雄,不抢粮,不抓壮丁,是百姓的依靠”。
两人没谈结盟,没谈地盘,只谈麦子,谈水渠,谈百姓的笑脸。邓禹说“赤眉在关中糟蹋麦地,抢粮杀民,我家将军正调兵往函谷关堵,怕他们东进河南,祸害百姓”。陈冲说“革军在魏郡修水渠,种麦子,要是赤眉敢来,我们就跟他们拼,绝不让他们糟蹋百姓的地”。邓禹说“那就好,我家将军说,只要你不抢河北的地,不惹百姓,我们绝不主动动手”。陈冲说“革军的粮,是百姓种的,革军的地,是百姓翻的,我们不会抢任何人的地,也不会让任何人抢我们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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