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纯渡过漳河的时候,霜风正紧,裤脚冻得硬邦邦,靴底沾的魏郡红泥结了冰壳,踩在河内官道的冻土上咯吱响。他连夜赶了八十里,到怀县县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油灯的灯芯是麻绳搓的,光线昏黄,把刘秀的影子拉得老长。刘秀才批完一摞军报,半块凉硬饼搁在案角,灰布袍的肘部补丁又磨破了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跟耿纯描述的临丘那位陈将军的打扮,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公,陈伯昭的话,我都带回来了。”耿纯把粗布包解开,先掏出那袋良种,麦粒饱满得能掐出油,又摆上二十把新打的锄头,锄刃亮得晃眼,最后把陈冲的话原原本本学说了一遍,连王石头墓边那寸高的麦苗,连老周塞给他的红薯,连小六子媳妇熬的粥香,都没漏下。说到那只纳完的鞋底,刘秀的手指顿了顿,摸了摸怀里那枚温润的玉珏——是陈冲收下的,隔着棉袄还能感觉到温度,像是被魏郡的灶火暖过。
屋里静了半盏茶的工夫,只有油灯噼啪的响声。刘秀没看良种,没摸锄头,只盯着案角那半块硬饼,指腹蹭过饼边干硬的面痂,半天吐出两个字:“可惜。”
站在旁边的邓禹皱了眉,他刚帮着刘秀理完河北的军务,知道现在革军在魏郡扎根,五万兵,十八个县,虽说不算太强,但夹在赤眉和刘秀之间,终究是个变数。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刘公,陈冲此人,有野心,有手段,能把散兵游勇的铜马收编成能战之师,绝非池中之物。如今他羽翼未丰,不如趁此机会派兵北上,一举剿灭,免得日后成大患。若是等他粮足兵精,再想动他就难了。”
刘秀没立刻答话,先拿起那袋良种,抓了一把麦粒在掌心搓了搓,麦香混着霜气飘出来,跟他在南阳老家种的麦一个味。他抬头看向耿纯,问:“你在临丘,见着那叫王五的铜马旧部了?”耿纯点头:“见了,他手上的疤是更始兵砍的,现在跟着革军,天天翻地,说以前抢粮是为了活命,现在种粮是为了活着。他给我塞了个红薯,甜得很,说自己种的,比抢的香十倍。”刘秀又问:“那老周呢?就是那个卷刃刀的汉子?”耿纯说:“他骂骂咧咧的,却把刚挖的红薯塞给我,说宫里的御膳没这甜,还让我告诉刘公,只要不抢粮,他就跟革军一起守北大门。”
这时候站在角落的冯勤往前挪了挪,就是上次跟邓禹去临丘的那个小校,他脸还红着,上次撇嘴说革军穷酸,现在开口声音有点哑:“刘公,我之前看不起革军,觉得他们穿得破,吃得差,可我看见他们的兵,连百姓的一根草都不拿,粮仓的粮全用来发麦种,自己啃红薯。有个兵的棉袄破了,露着棉絮,百姓给他缝,他不肯,说怕弄脏了百姓的布。还有那水渠,是他们一锹一锹挖的,老周的手冻裂了,血混着泥,也没人偷懒。这样的兵,我从来没见过。”
刘秀听完,把掌心的麦粒撒回袋子里,指节敲了敲案上的军报,那是关中各郡的急报,赤眉把麦苗拔了喂马,抢了官仓的麦种,百姓流离失所。“邓禹,你问我为啥不剿灭陈伯昭?”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河内的夯土,“你说他是有野心的草头王,可你看看,他的野心是啥?是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你我起兵这么久,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抢百姓的粮,靠的是弟兄们肯卖命。可你看陈伯昭,他起兵比我晚,地盘比我小,兵比我少,但是他的兵,比我们的兵更知道为啥打仗。我们的兵知道是给我刘秀打仗,他的兵知道是给自己种地,给自己的娘老子挣口饭吃。这底子,你我扎得再深,也不如他。”
他顿了顿,拿起那把新打的锄头,掂了掂,锄柄上的蓝布条是小六子的媳妇缠的,硬邦邦的:“当年昆阳城外,我也穿这样的破棉袄,啃这样的硬饼,跟陈伯昭抢过半个饼。那时候我想,天下要有更多这样的泥腿子当将军,百姓就有活路了。现在他做到了,把一群逃难的流民,变成了一支知道护粮护地的队伍。铜马军之前是啥?是抢粮的流寇,到他手里,就成了种地的兵,这手段,你我比不了。更始为啥亡?就是因为他手下的兵不知道为啥打,将不知道为啥守,抢粮杀民,失了民心。陈伯昭的队伍,从根上就杜绝了这个,你打得垮吗?打不垮的。”
邓禹沉默了,他想起上次去临丘,看见百姓脸上的笑,不是对权贵的讨好,是对种地的踏实,那是任何刀枪都逼不出来的。冯勤也低了头,上次他说的“穿绫罗绸缎”的话,现在想起来脸发烫。刘秀又道:“陈伯昭说替我守北大门,赤眉东来,他第一个挡,这便够了。他不想归顺,不是想当天子,是不想让跟着他的百姓再受折腾。你我若强行打他,就是跟百姓过不去,跟自己过不去。这样的对手,值得敬重,不值得剿灭。”
他吩咐邓禹:“以后每隔一月,给临丘送两车良种,十把新农具,不用张扬,就说感谢革军守北大门。传我将令,河北全境所有部队,不准越漳河半步,不准骚扰魏郡百姓,违者斩,哪怕是亲兵也不行。”又看向耿纯:“你下次去临丘,把我那半亩试验田的麦种带过去,也是早熟的,跟陈伯昭换着种,看看哪样收成好。等麦收了,磨了面,蒸了馍,给我留两个,也给陈伯昭送两个,算是两家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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