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把裤腿上的霜泥拍掉,破棉袄的下摆扫过刚撒的麦种,就听见官道那头传来探子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裤脚磨得稀烂,露出冻得发黑的脚踝,看见他就扑通跪下来,喘得肺都要炸了:“将军!斥丘赵豹在漳河边的破庙里聚众,崔广、刘岱,还有平恩的张世荣都去了,说要联合抵制均田,还放话要打断所有清丈小吏的腿,扔到漳河里喂鱼!”
风卷着霜粒往领口里钻,陈冲没急着动,只蹲下来把李二手边滚落的半块硬饼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霜,塞回李二怀里。李二刚分到五亩地,正摸着刚冒芽的麦苗傻笑,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白了,攥着陈冲的破棉袄角直哆嗦:“将军,赵豹家的私兵有八百,上次俺邻居欠了他一斗租,被他家奴活活打死了,抛尸乱葬岗……您可别去啊。”
陈冲拍了拍他的手背,指腹蹭过李二手上还没愈合的伤疤,硬邦邦的,他站起身,没让小六子调兵,只让二狗子去平恩跑一趟,把张世荣请来。这张世荣是平恩的小豪强,祖上出过个亭长,手里只有百十顷地,养着两百私兵,之前几次送粮,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上次见陈冲,还偷偷说自己的佃户有一半是无地的,只是被崔广、赵豹这些大族压着,不敢吭声。
张世荣来得很快,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裤脚还沾着翻地的泥,看见陈冲就拱手,脸有点红:“将军,赵豹那厮太猖狂,非要拉着大家抵制均田,小的实在是……”“我知道。”陈冲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刚刻好的枣木牌,边缘还带着木屑,上面用朱笔歪歪扭扭写着“魏郡屯田协理”七个字,又让孙大勇抬过来五十石刚筛的良种,二十把李铁蛋新打的锄头,“你带头把家里的地如实报上来,这木牌你拿着,以后各县清丈,你都跟着当协理,平恩的好地,给你留两百亩,剩下的分给佃户。这五十石良种,二十把锄头,是给你的赏。”
张世荣愣了,手抖得差点没接住木牌。他之前在豪强圈里就是个边缘人物,崔广、赵豹从来不带他玩,连郡里的宴席都很少叫他,现在陈冲给的这个头衔,比之前的亭长管用多了——百姓认这个,不是认郡里的官印,是认革军的红印。他扑通就跪下来,磕得头咚咚响:“将军放心!小的明天就把家里的地册报上来,还帮着去其他县说,赵豹那厮就是个蠢货,跟革军作对,没好果子吃!”
陈冲扶他起来,又让人给他装了十斤刚熬的糖浆,说给家里的小孩拌粥喝。张世荣走了之后,陈冲才让小六子带五百骑兵,往斥丘去,但是嘱咐他:“围了赵豹的坞堡,断水断粮,但是不许杀人,更不许强攻。他要是出来,就带他来见我。”
赵豹的坞堡果然结实,墙高三丈,上面架着弩机,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小六子的骑兵围了三天,没放一箭,只是把坞堡周围的路都堵死了。第一天,赵豹还在城楼上骂,说陈冲是泥腿子,敢动他赵家的祖产,就屠了临丘;第二天,坞堡里的水井干了,私兵们渴得嗓子冒烟,偷偷从墙头吊下篮子要水,小六子就让人递上去水桶,但是说要见赵豹;第三天早上,赵豹终于撑不住了,穿着一身绫罗绸缎,身后跟着十几个家奴,垂头丧气地开了坞堡的门。
他看见陈冲蹲在坞堡门口啃红薯,脸涨得通红,刚要骂,陈冲就把李二的腿伤掀开给他看,又递给他一沓阿禾整理的罪证:隐匿良田五百顷,逼死佃户七人,烧毁革军修的水渠,淹了百姓二十亩麦苗,每一条都有佃户的画押,还有物证。赵豹的脸一下子白了,刚要狡辩,陈冲就指了指坞堡后面的一大片好地:“这些地,都是百姓的血汗,不是你赵家的祖产。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交出所有隐匿的土地,分给佃户,解散私兵,愿意留下的编入屯田营,你本人罚做苦役三个月,去修你烧毁的水渠,赎完罪就放你;第二,我拆了你的坞堡,把你绑在漳河边上示众,让所有百姓看看欺压人的下场。”
赵豹咬得牙痒痒,但是看着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还有小六子骑兵亮得晃眼的矛尖,只能点头答应。陈冲没难为他,只让他当天就扛着锄头去修水渠,还让李二在旁边盯着——李二就是被他打断腿的佃户。赵豹刚开始还梗着脖子,干了一天就累得直不起腰,锦袍被汗湿透了,沾满了泥,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的,但是没有骂的了,因为他在干活,在赎罪。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巨鹿的刘岱本来还偷偷给赵豹送粮,听见赵豹被罚修水渠,吓得赶紧把剩下的三百顷隐匿土地报了上来,还主动解散了一半私兵,编入屯田营;武安的李家,之前阳奉阴违,把好地都种上树,现在赶紧把树砍了,把地分给了佃户,还献了三百石粮,求陈冲给个“协理”的头衔;连之前被赵豹骂作软蛋的崔广,都主动把自己的侄子送到讲武堂学习,说要跟着革军学规矩。
张世荣现在成了魏郡的红人,每天带着清丈小吏跑各县,腰上的木牌晃得人眼晕,他家的佃户都分到了地,见了他都鞠躬,比之前见了他家老爷还恭敬。他请陈冲去家里吃饭,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刚蒸的白面馍,还有自己种的红薯,甜得很,他说:“以前俺觉得,当豪强就是压着佃户,现在才知道,让佃户有地种,有饭吃,比啥都强,这木牌,比郡丞的印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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