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蹲在土岗上看完麦苗,刚把怀里的玉珏揣紧,就听见山脚下传来阿禾的抽搭声,混着老周骂骂咧咧的吼,卷刃的刀往冻土上一杵,震得霜星子溅起半尺高,唾沫星子喷在刚冒芽的麦苗上:“狗日的崔广,敢把老子派去清丈的小吏打断腿扔在乱葬岗!老子这就带兵拆了他的坞堡当茅厕!”
风卷着霜粒往领口里钻,陈冲没接话,只把破棉袄的领口拢了拢,往内黄方向走。三天前他派二狗子带五十个讲武堂的学员去内黄推行均田,今天早上就传回来消息:内黄的大族崔广,三代当过魏郡的太守,手底下养着五千私兵,和周边七个县的豪强都是姻亲,把内黄三分之二的良田都记在仆人、佃户的名下,自己名下只报了三百亩,还说“祖产不可动,陈将军要敢动崔家的地,十八县的豪强都不会答应”。更阴损的是,他威胁佃户,谁敢跟革军说实话,就收回佃权,把人赶出去饿死,昨天有个叫李二的佃户,偷偷给革军报了数,被崔广的家奴打断了一条腿,扔在荒郊野外,是老周巡逻的时候发现的,现在还躺在窝棚里哼哼。
到了内黄的县衙,也就是之前崔广的私邸,二狗子正蹲在门口啃红薯,看见他就红了眼:“将军,崔广摆了宴席欢迎我们,酒里下了蒙汗药,我没喝,但是学员们都被灌得晕乎乎的,清丈的时候,他带我们去看了他的‘良田’,都是些盐碱地,好地都藏在坞堡后面,用高墙围起来了,我们进不去。还有佃户,问谁都摇头,说不知道有多少地,有个老汉,我问他,他刚要开口,就被旁边的家奴踢了一脚,把话咽回去了。”
陈冲走进县衙的院子,看见院子里堆着崔广“献”出来的一百石粮,都是陈粮,生了虫子,他没说话,只让孙大勇把粮抬到粮仓,又让人把李二抬过来,给他盖了床破棉被。李二看见他,吓得直哆嗦,缩在墙角不敢说话,陈冲蹲下来,把自己的半块硬饼塞到他手里,饼是刚烤的,还热乎,李二手抖得厉害,饼掉在地上,沾了点霜,他赶紧捡起来,啃得直打嗝,眼泪掉在饼上,把饼浸得发软:“将军,俺不敢说……崔老爷说,要是俺敢说实话,就杀了俺全家……俺娘还在家躺着,俺媳妇怀着娃……”
陈冲没逼他,只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李二身上,又让人去熬了碗热粥,卧了两个鸡蛋,递到他手里:“你先吃,不说没关系,我陈冲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崔广再欺负你。”他转身对二狗子说:“去把崔广请来,就说我想跟他聊聊祖产的事。”
崔广来得很快,穿一身锦袍,腰上挂着玉带,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的家奴,看见陈冲蹲在地上给李二盖棉袄,撇了撇嘴,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傲慢:“陈将军,下官有礼了。将军要推行均田,下官本该支持,但是祖产是崔家三代的心血,实在不能动。将军要是缺粮,下官可以再献五百石,只求将军别动崔家的地。”
陈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霜,指了指院子里的李二:“崔太守,你说的祖产,是李二他们这些佃户的血汗吧?李二的腿是你打断的,他娘是你逼得吃不上饭,他媳妇怀着娃,你还想饿死他们?这地,不是你崔家的祖产,是百姓的命根子。”崔广脸色一变,刚要说话,陈冲又道:“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规矩:所有隐匿的土地,必须在三天内报出来,分给无地的佃户,逾期不报的,按律没收,阻挠的,军法处置。你崔家要是识相,我可以让你留一百亩好地,给你个屯田使的虚职,要是不识相,我就拆了你的坞堡,把你绑在漳河边上示众,让所有百姓看看,欺压百姓的下场。”
崔广气得脸发白,刚要发作,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是小六子带着骑兵来了,五百个骑兵,马蹄裹着破布,走起来没声,但是矛尖亮得晃眼,围着县衙站了一圈,崔广身后的家奴吓得手都抖了,刀都握不住。陈冲笑了笑,拍了拍崔广的肩膀:“崔太守,你看看,你的私兵,敢跟我的骑兵打吗?你的佃户,现在都站在我这边,你就算有五千私兵,也挡不住五万百姓的怒火。”
崔广咬得牙痒痒,却不敢发作,只冷哼一声,甩袖走了。陈冲没拦他,只让小六子的骑兵围了崔广的坞堡,但是不进攻,只围了三天,不给水,不给粮。坞堡里的私兵要吃饭,就偷偷跑出来,找革军要粮吃,崔广没办法,只能让步,第三天早上,他派人送来了一千顷地的清丈清单,还有一千石新粮,说“下官愿意遵守革军的规矩”。
陈冲没为难他,只让他把坞堡里的私兵解散了一半,剩下的编入屯田营,又让崔广的弟弟崔林当了内黄的屯田使——崔林之前和崔广争家产,被排挤,早就怀恨在心,现在有了革军的支持,自然愿意效忠。李二分到了五亩好地,当天就把自己藏了十年的麦种拿出来,撒在地里,手抖得厉害,陈冲蹲在他旁边,帮他扶着簸箕,麦粒落在刚翻的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李二哭着说:“俺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有自己的地,这麦种,能长出好麦子,俺能给娘蒸白面馍,能给媳妇补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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