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蹲在赵氏坞堡的门槛上,刚把王二手里打滑的簸箕扶正,就听见阿禾抱着一摞粗麻纸跌跌撞撞跑过来,鼻涕冻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响,纸页边角蹭得他脸颊通红:“将军!罪证齐了!王二、张婆、李栓他们,还有赵俭拿出来的私账,一共一百二十七条,每一条都有画押!”
那摞纸厚得能砸死人,最上面的一张沾着暗褐色的血渍,是王二被打断腿时蹭上去的,旁边用朱笔歪歪扭扭写着“赵匡逼租,打断佃户王二左腿,弃之荒野,建武元年冬”。陈冲没接,只让二狗子把纸页一张张贴在坞堡门口的夯土墙上,用浆糊糊结实,风刮过来,纸页哗哗响,像无数个冤魂在说话。
围在墙边的佃户越来越多,都是赵家祖祖辈辈的种地户,之前被家奴拿着鞭子赶,连靠近坞堡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看。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浑浊的眼睛盯着纸页上的血字,突然就哭了,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个破锄头——是她儿子生前用的,锄柄上还缠着儿子当年系的红布条:“俺儿就是被赵匡逼死的!那年交不出八成的租,赵匡让家奴把他吊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扔在乱葬岗喂狗……俺偷偷把锄头捡回来,藏了三年,就等着有一天能讨个公道!”
旁边的李栓也哭着跪下来,手里攥着半块绣着鸳鸯的帕子,是他媳妇的:“赵匡抢了俺媳妇,说要给他的三公子当妾,俺媳妇不从,跳了漳河,尸体捞上来三天,赵匡还说她是失足落水,不让俺收尸……”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骂声,有人捡起脚边的土块往坞堡里砸,骂赵匡不是人,是畜生。
陈冲等大家骂够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革军的规矩,写在告示上,刻在石板上,不管是谁,犯了法就得受罚。赵匡强占民田四千顷,逼死人命一百二十七条,私设刑狱,烧毁水渠,抢我革军粮草,条条都是死罪。但革军不滥杀,今天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公审赵匡,按律判决。”
他让二狗子把赵匡从水渠边带过来,赵匡昨天还穿着绫罗绸缎,今天换了身破棉袄,裤脚沾满了泥,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看见墙上的罪证,腿一下子就软了,扑通跪在地上,磕得头咚咚响:“将军饶命!俺是魏郡的大族,祖上出过太守,您要是饶了俺,俺把所有的地都给您,所有的粮都给您……”
“你的地,是百姓的血汗,不是你的。”陈冲打断他,指了指墙上的佃户,“你的粮,是佃户种的,不是你的。革军的法度,管得到每一个在魏郡种地的人,不管你是大族还是平民。”他顿了顿,宣判:“赵匡犯数罪,依法判处无期徒刑,终身修水渠,直至身故,不得赦免。赵氏所有财产,除留一百顷良田给赵俭,其余全部分给佃户。赵氏私兵八千,愿留者编入屯田营,不愿者发给两斤粮,自行离去。”
赵匡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两个士兵架着往水渠那边拖,路过张婆身边的时候,张婆举起手里的破锄头,想砸他,却又放下了,只是哭着说:“俺不杀你,让你一辈子修水渠,给俺儿赎罪。”
查抄赵氏的过程,陈冲没让士兵动一针一线,全由阿禾带着讲武堂的学员登记造册。赵氏的地窖里藏了三千石陈粮,五百匹绢,还有二十箱金锭银锭,每一件都记在粗麻纸上,然后当场分发。陈粮先发给没饭吃的佃户,绢分给妇女做冬衣,金锭银锭用来买良种和农具,连赵氏祠堂里的铜香炉,都被抬去铁匠铺熔了打锄头。有个叫刘婶的妇女,分到两匹绢,抱着哭了好久,说“俺嫁过来二十年,从来没穿过新衣服,现在革军给了,俺能给俺闺女做件花褂子了”。
赵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有点愧疚,也有点释然。他之前劝赵匡少收租子,被关了半年,现在陈冲让他当魏县的屯田使,他赶紧拱手:“将军放心,俺一定把魏县的地管好,让所有佃户都有饭吃。”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管好我的地,是管好百姓的地。你记住,这地是百姓的,不是你赵家的,也不是我陈冲的。”
公审完了,佃户们捧着地契,抱着绢布,扛着分到的锄头,笑着往家走,王二拄着拐杖,手里攥着刚分到的十亩地的地契,硬邦邦的,他走到自己的地里,把之前藏了十年的麦种撒下去,手抖得厉害,陈冲蹲在他旁边,帮他扶着簸箕,麦粒落在刚翻的土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王二哭着说:“俺活了四十五岁,第一次有自己的地,这麦种,能长出好麦子,俺能给娘蒸白面馍,能给俺闺女扯块花布……”
远处的漳河边上,赵匡正扛着锄头修水渠,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刚翻的土里,洇开小小的湿印。他之前从来没干过活,一天下来,手就磨破了,血混着泥,但是他不敢停,因为陈冲说了,要修到死,而且周围的百姓都在看着,他要是偷懒,就会被人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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