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蹲在土岗上,指尖蹭过怀里那枚温润的玉珏,还没等他把裤腿上的泥拍净,就听见老周在下面骂骂咧咧的动静,卷刃的刀往冻土上一杵,震得坡下的麦苗都晃了三晃:“狗日的赵匡还关在水渠边?磨磨蹭蹭的,老子今天就把他的头砍了当夜壶!”
公审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五,离立夏刚过十天,霜气还没散干净,临丘城外的空地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搭台子的木料是拆的赵匡坞堡的偏门,朱漆早被刮得干干净净,刷了层革军的白灰,阿禾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公审赵匡,还地于民”八个大字,风一吹,纸边哗哗响,每个路过的人都盯着看,有拄着酸枣木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刚满岁娃的妇女,还有之前被赵匡打断腿的王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额角的汗滴在冻土上,洇出小小的湿印。
陈冲没坐台子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就蹲在门板边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的补丁是小六子的媳妇上周刚缝的,针脚密得硌手。他手里攥着个刚蒸的白面馍,是小六子的媳妇早起塞给他的,还热乎,掰开来,麦香混着热气飘出来,引得旁边的小孩直咽口水。被两个士兵架着的赵匡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淤青是前几天反抗的时候被老周揍的,之前那股“赵家祖产不可动”的高傲劲儿早没了,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要不是士兵架着,早瘫在地上了。
“今天不审赵家的祖产,只审赵匡犯的罪。”陈冲的声音不大,风却把他的话吹得很远,盖过了人群的嘈杂,“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当着所有百姓的面,说清楚。”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张婆,瞎了一只的左眼浑浊得像蒙了层灰,另一只眼却死死盯着赵匡,手里攥着把破锄头——是她儿子生前用的,锄柄上的红布条褪成了灰白色,边角都磨破了。“赵匡!你个狗日的!”张婆的声音像破锣,震得台子都晃,“前年我儿交不出八成租,你让人把他吊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扔在乱葬岗喂狗!我偷偷把他的锄头捡回来,藏了三年,就等着这一天!”说着就要扑过去,被陈冲伸手拦住了,他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张婆,按规矩来,不能私刑,他的罪,律法会判。”
第二个是李栓,手里攥着半块绣着鸳鸯的帕子,帕子边角都烂了,是他媳妇的。“赵匡抢了我媳妇,说不从我当妾就杀我全家,我媳妇性子烈,跳了漳河,尸体捞上来三天,赵匡还说她是失足落水,不让我收尸!”李栓哭得直打嗝,把帕子举得老高,风一吹,帕子晃得像只折了翅膀的蝶,“我今天把帕子烧了,给我媳妇招魂,让她看看,仇人今天要伏法了!”
王二是被两个士兵扶上去的,他掀开裤腿,露出还没长好的断骨,上面还留着赵家家奴的鞭痕,暗红色的痂混着泥垢,看着就疼。“我藏了半袋早熟麦给生病的娘,被赵匡的家奴打断腿,扔在荒野,是老周将军救了我!”王二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着赵匡的鼻子骂,“你个畜生,我娘最后没等到麦收,饿死在破庙里,我今天就是要讨个公道!”
阿禾抱着那摞粗麻纸挤过来,纸页厚得能砸死人,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最上面的一张还沾着王二断腿蹭的血渍。一百二十七条罪证,每一条都有受害者的画押,还有赵俭偷偷拿出来的赵氏私账,上面记着强占的每一亩地,逼死的每一个人,甚至连哪天抢了哪家的鸡都写得清清楚楚。赵匡看见那些纸,脸一下子白得像霜,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会磕头,额头碰在门板上,咚咚响,像擂鼓。
陈冲等大家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革军的律法,写在告示上,刻在石板上,不管是谁,犯了法就得受罚。赵匡强占民田四千顷,逼死人命一百二十七条,私设刑狱,抢劫军粮一百五十石,烧毁水渠五处,条条都是死罪。今判赵匡斩刑,即刻执行。赵氏所有田产收归公库,全部分给无地的佃户。赵俭配合清丈,留一百顷好地,任魏县屯田使。”
行刑的地方在漳河滩,离台子不过半里地。赵匡被押到河滩上,没等他喊出声,老周的卷刃刀就落了,血溅在刚冒芽的麦苗上,红得刺眼,比任何朱笔写的印都艳。台下的百姓欢呼起来,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口号,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张婆撕心裂肺的哭,有王二捧着地契的笑,有李栓烧帕子的喃喃自语,还有小孩举着刚分到的糖浆罐,蹦蹦跳跳的喊叫声。张婆把儿子的破锄头埋在赵匡的刑场边,哭着说:“儿啊,你看见没,赵匡被砍了,咱家有地了,明年能种麦子了。”王二跪在地上,把刚领到的十亩地契贴在脸上,硬邦邦的纸硌得脸颊发疼,他哭着说:“娘,您看见没,咱家有地了,以后能吃白面馍了。”李栓把那半块鸳鸯帕烧了,灰烬撒在漳河里,风一吹,飘得很远,他轻声说:“媳妇,你看见没,给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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