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把改完的《革律》稿子递回给王况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火盆里的松枝烧得噼啪响,把王况眼下的青黑照得一清二楚。小六子的媳妇刚把碗筷收拾完,听见动静又折回来,往火盆里添了两根松柴,说“王秀才,你这三个月熬得眼睛都红了,赶紧睡会儿,刻石板的事让李铁蛋他们来,他们手稳”。王况攥着稿子摇头,指腹蹭过陈冲改的“一口人一亩地”的炭笔字,硬邦邦的,暖得手心发烫:“不行,这字是我写的,我得盯着刻,刻歪了一笔,百姓就可能吃亏。”
李铁蛋的打铁铺连夜就亮了灯。他带着三个徒弟,把之前打锄头剩下的边角料都翻出来,选了最硬的青岗石,切成三尺长、一尺宽的石板,磨得光溜溜的。王况蹲在旁边,握着李铁蛋打的铁笔,一笔一划往石板上刻,字是他写的,都是大白话,没有半句文绉绉的话,刻到“偷一只鸡赔两只”的时候,李铁蛋突然把铁笔接过去,说“秀才,你手抖,我来刻,这字是给百姓撑腰的,得刻得扎实”。他手上的茧比陈冲的还厚,握着铁笔稳得很,刻出来的字凹进去半寸,风吹雨淋都磨不掉。三个徒弟轮流刻,饿了就啃小六子的媳妇送来的白面馍,困了就靠在石板上眯一会儿,半个月下来,三百块石板刻完了,李铁蛋的手磨破了三个口子,用布包着,还在刻最后一块,上面是陈冲加的那句“律法面前,不分将卒黔首,一体遵行”。
颁布的日子选在秋分,刚好是麦收前的农闲,百姓都有空。地点还是之前公审赵匡的那片空地,没有搭高台,只把三百块石板沿着田埂摆了一圈,每块石板旁边都站个讲武堂的学员,给不识字的百姓念。陈冲没穿新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袖口的补丁是小六子的媳妇上周刚缝的,针脚密得硌手。他蹲在第一块石板旁边,手里捧着碗刚熬的葱花粥,粥里卧着两个鸡蛋,是小六子的媳妇特意给他留的。
百姓来得比公审赵匡的时候还多,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瞎了一只的左眼浑浊,却准确地摸到刻着“一口人一亩地”的石板,手指顺着凹进去的字划,糙得像砂纸的石面蹭得她指腹发痒:“俺听得懂,俺家三口人,就能分三亩,这字比啥都金贵。”她把石板往怀里一揣,硬邦邦的硌着肋骨,说“俺晚上睡觉都抱着,赵家的人再也不敢来抢俺的地了”。王二扛着锄头过来,把石板挂在锄头柄上,晃得叮当响:“俺下地都带着,谁敢占俺的地,俺就拿这石头砸他的头。”
老周扛着卷刃的刀过来,看见石板上的“抢粮罪重于临阵脱逃”,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的:“早该这么定了,老子以前砍人脑袋都不眨眼,现在有了这规矩,谁敢抢百姓的粮,老子先砍了他的手。”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自己的手下张老四,耷拉着脑袋站在人群后面,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原来张老四前儿饿急了,偷了隔壁村刘老汉的一只老母鸡,按律要赔两只,给刘老汉干三天活。老周本来想护着,说“张老四是俺的老部下,偷只鸡算啥”,陈冲听见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律令是你我定的,咱俩先犯了,百姓还信啥?”老周脸一下子红了,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拎着张老四的耳朵就往刘老汉家走,一边走一边骂:“狗日的,让你偷鸡,老子今天陪你一起干活!”后来张老四给刘老汉挑了三天水,赔了两只鸡,再也不敢拿百姓的一针一线,见了刘老汉都鞠躬。
王况站在石板旁边,给一群娃娃念律令,娃娃们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偷一只鸡赔两只”“抢粮砍手”,念完了就嘻嘻哈哈跑开,去摸石板上的字。他之前还担心律令太粗疏,现在看见连娃娃都听得懂,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有个叫刘三的年轻人,就是之前偷鸡给娘治病的那个,现在捧着块石板,给旁边的人讲:“你们看,这上面写着‘家有老弱可酌情减免’,我当时偷鸡是为了给娘治病,将军没打我,让我干了一个月活,还给了我半斗粮,这律令是公平的,我再也不敢偷了。”旁边的人都点头,说“是啊,之前赵匡的规矩,偷只鸡就要打断腿,现在革军的规矩,讲人情,我们服”。
颁布仪式上,陈冲没讲长篇大论,就蹲在石板上,啃着白面馍,说:“今天这《革律》,不是给当官的看的,是给咱们种地的、当兵的看的。不管是老周这样的将军,还是刚归附的新兵,不管是王秀才这样的读书人,还是张婆这样的孤老,犯了法,都一样罚。之前咱们靠刀枪护着大家,现在靠律令护着大家,刀枪只能挡一阵子,律令能护一辈子。谁要是觉得自己是将军、是读书人就可以例外,先拿我问罪。”
他刚说完,人群里就挤出个穿破棉袄的汉子,是之前赵匡的家奴赵四,之前欺负过王二,现在仗着自己藏了点粮,偷偷占了王二的一亩地。王二拿着石板,颤巍巍地站出来,说:“将军,赵四占俺的地,俺按律令找他,他说‘我是赵家的人,革律管不到我’。”赵四梗着脖子,刚要说话,陈冲就指了指石板上的“已分配的地受法律保护”,说:“现在魏郡的地,都是革军的地,革律管得到每一个人。”老周上去踹了赵四一脚,骂道:“狗日的,还敢嘴硬,老子砍了你的头!”赵四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地还给了王二,还按律赔了两斗粮,乖乖给王二干了十天活,再也不敢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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