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拍掉裤腿上的麦芒跨进城门,就听见赵破虏的脚步声,左臂的旧伤被晚风吹得发僵,他走得慢,棉靴踩在刚铺的碎石路上,咔哒咔哒的响,比三年前在伏牛山踩着枯树枝的声音稳多了。他没先敬礼,只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指了指满街的灯火:“将军,你看看现在的临丘,跟咱刚来的时候,能是一个人?”
三年前他们刚占临丘,这城破得连城门都没有,是用几块破木板钉的,街上长着齐腰深的荒草,野兔都能撞到人腿。现在不一样了,原来的破城墙补好了,用的是拆赵匡坞堡的青砖,缝隙里还塞着麦秸,结实得很;城门换成了新榆木的,钉着一排铜钉,是李铁蛋带着徒弟熬了三个晚上打出来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街上的荒草早没了,铺了碎石路,路两边开了粥铺、农具店、布店,还有王况的法曹局,门口摆着那块刻着“律法面前,不分将卒黔首,一体遵行”的石板,几个不识字的娃娃正踮着脚摸上面的凹痕。
赵破虏一边走一边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那是伏牛山老兄弟才有的感慨:“这一年多,咱分了六千顷地,给了两万四千户无地农民,人均五亩,魏郡的耕地利用率从之前的四成,蹿到九成。今天我去王石头墓前看了,墓边的麦苗长得比谁都壮,狗娃那只纳完的鞋底还在,旁边摆着张婆刚蒸的白面馍,说等麦收了,要给兄弟们烧新麦、烧新鞋。二狗、大柱的名字,阿禾都记在第八本花名册里了,现在百姓见了他们的墓,都要鞠个躬,说他们是给咱找地的人。”
走到粥铺边,小六子的媳妇正往锅里添柴,看见陈冲就递过来一碗滚烫的葱花粥,卧着两个鸡蛋,粥香混着松柴的烟味飘出来:“将军,今天的粥熬得稠,你多喝两口。今早来了三十户从赤眉那边逃过来的流民,都分到地了,有个叫李栓的,全家被抢得只剩条破裤子,现在分了五亩地,正蹲在地里翻土呢,说以前抢粮是为了活命,现在种粮是为了活着,晚上睡觉都踏实。”
陈冲接过粥,蹲在路边的石墩上喝,热气熏得他眼角发潮。旁边农具店的老板是前赵匡家的铁匠,见了他就鞠躬,手里攥着个刚打好的锄头:“将军,俺以前给赵匡打刀,砍百姓的头,现在给革军打锄头,种百姓的粮,这锄头比刀沉,俺心里踏实。”店里的货架上摆满了锄头、镰刀、犁铧,都是李铁蛋带着徒弟打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连河北南部的百姓都偷偷过来买,说革军的农具结实,用个三五年都不坏。
走到法曹局门口,王况正蹲在石板上给百姓讲律令,短衫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是小六子的媳妇上周刚缝的补丁。他旁边围着一圈百姓,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瞎了一只的左眼浑浊,却准确地摸到石板上的“一口人一亩地”的字,指腹蹭着凹痕:“俺听得懂,俺家三口人,就分三亩,这字比啥都金贵,晚上睡觉我都抱着,赵家的人再也不敢来抢俺的地了。”王况讲完,有个年轻的后生站起来,是之前偷鸡的刘三,现在分了五亩地,娘的病也好多了,他手里捧着筐青菜,是刚从地里摘的:“王秀才,俺按律赔了刘老汉两只鸡,还干了三天活,现在俺自己也种了青菜,今天给法曹局送点,大家尝个鲜。”
赵破虏接着说,声音沉得像漳河底的石头:“《革律》颁了这半个月,一共判了十七个案子,没有一个不服的。之前赵匡的侄子赵绪,还想占王二的一亩地,按律赔了两斗粮,还帮着补种了麦苗,现在见了百姓都绕着走。老周手下的张老四,偷鸡被罚之后,现在成了巡逻队的模范,见人就讲‘偷鸡划不来,赔两只还干活,不如种地实在’。上个月有个豪强想占百姓的地,被老周按律砍了他家的门当柴烧,给百姓熬了三天粥,现在再也没人敢动歪心思。”
走到粮仓边,孙大勇正在盘点,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将军,现在仓里有十二万石粮,够五万人吃两年,明年麦收之后,估摸能收三百万石,够吃五年。之前赵匡藏的三千石陈粮,都分给佃户了,现在百姓的粮缸都满着,连老鼠都能偷着吃。”粮仓的墙上刷着“均田免赋”的白字,是王况用石灰写的,虽然歪歪扭扭,但是每个百姓都认识,路过的时候都要抬头看一眼,像看自家的地契。
走到讲武堂,学员们正在上课,王况讲律令,老周讲实战,一个讲“抢粮罪重于临阵脱逃”,一个讲“怎么用锄头当兵器”。学员们都是各县选的骨干,手里拿着粗麻纸的本子,记的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很。有个叫李栓的学员,就是之前从赤眉那边逃过来的,举手问:“王秀才,要是刘秀的兵来抢粮,我们按律该怎么办?”王况说:“按律,抢粮者斩,不管是谁,只要是抢百姓的粮,我们都按律办。”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对,老子连刘秀的面子都不给,谁敢抢粮,先问老子的刀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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