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指尖刚蹭过鞋底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风里就裹着王况的脚步声,还有阿禾抽搭的动静,混着粗麻纸摩擦的沙沙响。他往下瞅,王况怀里揣着卷厚得坠腰的粗麻纸,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是小六子的媳妇前天才缝的补丁,针脚密得能砸死人。赵破虏左臂的旧伤被风刮得发僵,他没说话,只往平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意思陈冲懂:昨天那桩争水渠的案子,闹大了。
前一天平恩的两个屯为了抢一条刚修的水渠,动了手,伤了三个佃户,按《革律》该罚,可涉及到水渠后续的维修、调度,得找管屯田的人。之前没专设的官,管屯田的是老周,可老周那天正在曲周修另一条水渠,找了半天才找到,等王况按律判了罚,水渠已经旱了两天,二十亩刚抽穗的麦苗蔫了一半,百姓蹲在地头骂,说“革军的规矩是好,可找不着管事的人,好规矩也成了摆设”。
“将军,不能再这么凑活了。”王况把怀里的粗麻纸摊在城楼的石墩上,纸边磨得起了毛,沾着点粥渍——是他早上蹲在粥铺边拟的方案,字都是大白话,没有半句文绉绉的官名,“现在魏郡十八个县,两万四千户百姓,还有三千多流民刚落户,屯田、律法、军务、粮秣、户籍,哪一样都得专人管。之前咱们都是兼职,老周管军事兼管屯田,我管律令兼管户籍,阿禾记花名册兼管人口册,孙大勇管粮仓兼管赈灾,遇上点事就抓瞎。昨天平恩的水渠事小,要是遇上赤眉窜过来,或者豪强闹事,找不到人调度,误了事就是几万人的性命。”
阿禾抱着半屋子的花名册挤过来,鼻涕冻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响,他一边抽搭一边翻册子,纸页哗哗响:“将军,您看,现在户籍册堆了半屋子,我一个人记不过来,上个月成安漏登了三十户流民,还是李固下乡的时候发现的。还有粮秣的账目,孙大勇一个人算盘打得噼啪响,上个月差点算错了两千石的军粮,要不是老周将军发现,差点误了骑兵的饲料。还有律法的案子,这个月已经十七起了,我跟着王秀才跑,脚都磨破了,百姓还嫌我们慢。”
老周扛着卷刃的刀从水渠那边过来,听见这话,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的:“狗日的,搞这些花架子干啥?老子以前当大头兵,啥官署没有?出门八抬大轿,吃香喝辣,啥事不干,不照样砍人?现在要搞官署,是不是也要学那些狗官,穿绫罗绸缎,出门让人抬着?”他话是这么说,可说完自己先蔫了,昨天平恩的事他也知道,找他的时候他正在修水渠,满手是泥,百姓急得直哭,他心里也堵得慌。
王况没急,只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昨天平恩受伤的佃户按的手印,暗红色的印泥混着泥点子:“老周将军,这个官不是给你我当的,是给百姓当的。你还是管军事,但是有了‘军务司’的名分,调兵的时候不用再到处找你,百姓有事也知道去军务司找你。而且你还是要种地,和以前一样,不拿额外的粮,不占百姓的地,每月还要下乡三天,帮百姓干活,和现在没区别,只是名分定了,事好办了。”
老周愣了,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点霜星子,他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茧,比王况的还厚,想起之前找他办事的百姓,蹲在田埂上等他,冻得直哆嗦,心里那点抵触就散了,哼了一声:“那行,只要不耽误老子翻地,啥名头都行。要是敢让老子穿绫罗绸缎,老子先把这官牌子劈了当柴烧。”
小六子扛着长矛过来,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憨笑着说:“俺只要能巡逻,护着百姓就行,啥名头都行。俺媳妇说,有个名分,百姓更信咱们,上次有个老汉丢了牛,找俺半天没找到,要是知道有‘军务司’,直接去那儿报,俺就能早点帮着找。”
陈冲没说话,只蹲下来翻王况拟的方案,纸是粗麻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没有“尚书”“侍郎”这类虚名,全是百姓听得懂的话:“设屯田署,管土地分配、水渠维修、农具调配,李固领着干,每月下乡五日;设法曹局,管律法审判、纠纷调解,王况领着干,每月下乡五日;设军务司,管军队调度、治安巡逻,老周领着干,每月下乡三日;设粮秣司,管粮仓盘点、赈灾发放,孙大勇领着干,每月下乡三日;设户籍司,管人口登记、流民安置,阿禾领着干,每月下乡三日。所有官员皆由现任骨干兼职,不增百姓一分钱负担,办公桌就用原来的石桌,官署就用原来的县衙偏房,不用朱漆,不用烫金,牌子用粗布写,百姓能看懂就行。官员犯法,与民同罪,百姓每月给官员打分,连续三个月不合格的,撤换。”
翻到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开府不为争权,只为便民,所有官员仍需按均田令分地,秋收后交一成粮,不得享有特权。”陈冲的指腹蹭过这行字,硬邦邦的纸硌得掌心发烫,他想起三年前在伏牛山,躲在山洞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地盘,绝不当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官。现在真到了这一天,他不想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只想让百姓办事方便点,不耽误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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