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是后半夜,陈冲蹲在安民府的门槛上,草戒指还套在小拇指上,被雨泡得有点发软,带着青草的涩味。天刚蒙蒙亮,风就卷着麦苗的清气灌过来,他把戒指揣进怀里,贴着刘秀送的玉珏放,暖得很快。王况抱着一摞粗麻纸过来,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这次是小六子的媳妇用蓝粗布补的,针脚比之前还密,针脚里还卡着点早上熬粥蹭的米屑。“主公,官职的名目拟好了,您看看。”他把纸摊在石墩上,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没有半个文绉绉的虚词:长史总管府中事务,由王况兼任;司马掌军事调度,仍由老周担任;功曹管官吏考核、百姓评议,阿禾领着干;仓曹管粮秣仓储、赈灾发放,孙大勇接任;法曹掌律令审判、纠纷调解,还是王况兼着;屯田曹管土地分配、水渠农具,李固负责。底下还附了条备注:所有属官均为兼职,不增俸禄,不占公田,每月下乡不少于三日,犯法与民同罪,百姓每月可评议打分,不合格者撤换。
陈冲的指腹蹭过“魏公府”三个字,炭粉蹭得指腹发黑。“为啥叫公府?我没称公,大家也叫我主公。”王况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混着晨雾:“对外称公府,是显咱们的正经建制,不叫‘流亡武装’了。刘公那边也称公,咱们用这个尊号,他反倒不至于疑心咱们要称帝——公是尊称,不是僭越。对内还是叫主公,咱们自己人不讲究那些虚礼。”陈冲点头,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和草戒指、玉珏挤在一起:“只要不费百姓一文钱,不占百姓一垄地,叫啥都行。开府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八吧,刚过完年,百姓要备春耕,这时候定下来,他们敢下种。”
正月初八的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粗布,临丘城门口的县衙偏房门口,小六子的媳妇踩着梯子挂牌子,梯子晃得厉害,老周在下面扶着,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杵,骂骂咧咧:“狗日的,踩稳点!摔了牌子事小,摔了你媳妇熬的粥事大!”小六子憨笑着,把最后一块粗布牌子挂上去——“魏公府”三个字是他媳妇写的,歪歪扭扭,边角用红线缝了边,风一吹,晃得像刚抽穗的麦苗。牌子底下没挂红绸,只系了根王二编的草绳,和周围的破墙、碎石路融得恰到好处。
开府没搞仪式,连个鞭炮都没放,就是百姓听说公府开了,自发围过来。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牌子的方向,手指顺着粗布的纹理蹭,糙得像砂纸:“俺听得懂,魏公府,就是管咱魏郡事的地方,以后有事不用满大街乱撞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刚蒸的白面馍,硬邦邦的,塞给站在旁边的陈冲:“将军,你办事辛苦,吃个馍。”王二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刚修好的锄头,问:“主公,以后交租还是三成不?”陈冲咬了口馍,麦香混着酵母的甜在嘴里散开:“不变,永远三成,多收一斗,你们就拿板子砸我的腿。”人群里爆发出笑声,有个刚从赤眉那边逃过来的流民,攥着刚分到的地契,把荒了半年的三亩地都翻了,说“以前怕你们走了,现在有了公府,俺敢下种了,明年能收二十斗麦”。
老周瞅着门上的“司马”牌子,嘴又撇成了八字:“啥司马,不还是老子管兵?文绉绉的,不如叫‘管兵的’顺口。”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司马就是管兵的,还是你原来的活,不用改。以后你有空多练骑兵,水渠的事交给屯田曹,不用啥都操心。”老周哼了一声,转身扛起锄头往水渠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牌子擦了擦,怕沾了灰,骂骂咧咧的,但是嘴角翘着。阿禾抱着花名册挤过来,鼻涕冻成的冰溜子晃得啪啪响,他抽搭着说:“主公,俺当功曹,怕认字少,管不好……”王况揉了揉他的头:“功曹就是记大家的考勤,你记花名册记了两年,谁干了多少活,谁下乡了多少天,你最清楚,没人比你合适。”阿禾听了,腰杆挺直了点,翻开花名册,给老周画了个小红圈——这个月他下乡了五天,还帮百姓修了三天水渠,超额完成任务。
开府后的第一个公文是《春耕令》,王况用炭笔写在粗麻纸上,贴在公府门口,字大得像拳头,不识字的小孩都能认出个大概:“所有屯田官吏,即日起下乡,帮百姓修水渠、发良种、查农具,不得延误春耕。豪强不得占田,违者按《革律》论处。”百姓围了一圈,有个叫狗剩的小孩,奶声奶气地念,大人跟着听,念到“不得延误春耕”的时候,都点头,说“这令实在,比啥都强”。刚贴出去没半个时辰,就有个百姓来报,说邻村的豪强偷偷占了三亩地,王况当场批了令,老周派了两个兵,半天就把地收回来,还按律罚那豪强给百姓干了十天活,百姓高兴得给公府送了一筐刚挖的萝卜,脆生生的,甜得很。
中午的时候,耿纯来了,骑着一匹瘦马,身后跟着十辆牛车,车上装着刘秀送的贺礼:二十头耕牛,十车良种,还有一封邓禹写的信。信的字歪歪扭扭,像陈冲的笔迹:“刘公闻魏公府开,大喜,曰‘陈公守魏郡,朕北门锁钥固矣’。特送耕牛良种,助魏郡春耕。已令漳河南岸驻军后撤五十里,绝不越界,赤眉若东窜,你我共御之。”陈冲把信给围过来的百姓念,念到“共御赤眉”的时候,老周啐了一口:“早就该这么办!赤眉那帮狗日的,抢粮杀百姓,老子早就想砍他们了。”耿纯笑着说:“刘公说,陈公的安民府,比他的宫殿实在,他佩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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