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踩着碎石路往回走,靴底蹭着刚冒头的麦苗,那点残存的霜簌簌往下掉。身后老周的骂声、第五伦结巴的念稿声、杜延年噼啪的算盘声,混着丫蛋清脆的笑,像锅灶里没燃尽的松柴,暖得人后脖颈发烫。他刚要推开公府的破门板,就听见王况在里头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子少见的热乎劲儿:“……那篇《均田十议》,我读了三遍,字字戳在百姓心窝上。你在更始朝当过小吏,见过他们怎么糟践律令,比我们这些只在魏郡转悠的人看得透。主公惜才,你莫要藏着掖着。”
陈冲没进去,就蹲在门槛外头,听着屋里炭笔划过粗麻纸的沙沙响。第五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还是有点结巴,却比刚才在巷子里稳了些:“王、王兄,我那文章,在南阳是被豪强追着打的。他们说我是‘乱政妖言’,要、要烧了我的书。我逃出来的时候,怀里只揣了这半本,边角都烧焦了……”一阵沉默,像是有人翻动焦脆的纸页,接着是王况的叹息:“更始那帮人,自己把江山作没了,还容不下几句实话。主公前儿跟我说,要找个懂吏治、晓得民间疾苦的人管考核,我看你最合适。你写的‘考功课吏法’,把官员下乡的天数、办的实事、百姓的评语都列得清清楚楚,比那些只会在竹简上写‘德行高妙’的官样文章强百倍。”
陈冲指尖蹭过怀里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着玉珏的温润。他想起昨天第五伦递上来的那份《考功课吏议》,没有半个虚词,全是硬邦邦的条目:比如“长史每月下乡不得少于三日,需帮百姓修水渠一丈,否则扣半月口粮”;“法曹判案,百姓不服上诉者,每案罚俸一斗,三月累计三案,撤换”;“仓曹盘点粮秣,差错超过一石,按贪墨论处”。当时他就拍了板,这人得用在刀刃上。现在听王况这么一说,更觉得这第五伦不是书呆子,是真见过官场弊病,也真懂怎么治的人。
他推开门,松柴的火光“呼”地晃了下。第五伦正蹲在石桌边,手里捧着那半本焦边的《均田十议》,左脸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看见陈冲,赶紧要起身,被陈冲按了回去。“接着说,你那‘考功课吏法’,还有啥想改的?”陈冲蹲到他旁边,破棉袄的袖口蹭到石桌上摊开的粗麻纸,沾了点炭灰。第五伦的脸又红了,结结巴巴地指着纸上的一条:“主、主公,我写‘官员犯法与民同罪’,可、可更始朝的时候,官员犯法,顶多贬为庶民,百姓犯法,却要砍头。我、我想加一句,‘官员贪墨粮秣一石以上者,斩,与庶民同’,不知、道行不行……”
王况在旁边点头,手指点着那行字:“就该这么写!之前赵匡的管家贪了五十石粮,按更始律只判了流放,百姓恨得牙痒痒。咱们革律就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石以上者斩’,才叫公平。”陈冲没说话,只拿起炭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粗粗的圈,又添了句:“贪墨军粮者,罪加一等,斩立决。”第五伦看着那圈,手指抖了抖,把怀里那半本《均田十议》小心翼翼地摊开,指着其中一页,纸边烧焦的地方蹭过他的指尖:“主公,您看这第七条,‘吏不廉平则治道衰’。我在更始朝当亭吏的时候,亲眼见着县丞收了豪强二十匹绢,就把一个孤儿寡母的十亩地判给了豪强。那妇人抱着孩子在县衙门口哭了三天,最后投了河。我当时气不过,写了状纸告发,反被打了二十板子,说我‘多管闲事’。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没有公平的律令,没有敢动真格的考核,说什么‘爱民’都是空话。”
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屑,颜色发黑,是杂粮做的。“这是我在南阳逃难时,一个老乞丐给我的。他说,‘小伙子,你写的文章救不了我,但我信你能写出救我们的规矩’。我揣着这些饼屑走了半个月,到魏郡的时候,看见百姓在分地,看见王秀才在刻律令,看见老周将军扛着锄头翻地,我才知道,我写的不是空话,是真的能救人的东西。”陈冲接过布包,饼屑硬邦邦的,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伏牛山时候的硬饼,想起狗娃省下半块饼给他,喉咙有点发紧。“你这些饼屑,该收在仓曹,和杜老的账本放在一起。”他把布包递给旁边的杜延年,老吏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和那本记着“陈冲每日半饼”的旧账本叠在一起,没说话,只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像是在给这些饼屑记账。
这时老周扛着卷刃的刀进来,听见他们说话,啐了一口:“狗日的更始官,就该全砍了!老子当年在更始军里当大头兵,亲眼见着校尉抢了百姓的牛,还说是‘军需’,打了告状的百姓。要是有你这套考核法,老子先砍了那校尉的头!”第五伦看着老周卷刃的刀,刀身映着火光,他忽然笑了,结巴也轻了点:“周、周将军,我写的考核,不光考别人,也考自己。上月我下乡晚了两天,王秀才给我记了个过,我、我心服口服。以后我每月下乡五日,帮百姓写状纸,查官吏,要是不合格,你们也砍我的头。”王况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五兄,主公让你当功曹,就是信你能做到。你写的《夏耘须知》,我让李铁蛋刻在石板上,明天就立到各村去,百姓都盼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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