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出鱼肚白,第五伦刚搁下炭笔,粥碗底还粘着几粒米,就听见公府外头传来吵嚷。小六子急火火冲进来,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嗓门亮得像破锣:“主公!赵司马!平恩那边出事了!老周将军带着兵把李固管的屯田仓围了,说要抢粮喂马!”
陈冲正蹲在门槛上系破棉袄的带子,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抬头,只把鞋底往地上跺了跺,蹭掉沾的泥:“抢粮?老周没那个胆子。去看看。”
赵破虏已经抓起墙角的刀,左臂的旧伤让她动作稍滞,但眼神冷得像漳河的冰。她没说话,只朝小六子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王况和第五伦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第五伦怀里还揣着刚写好的《考功课吏法》,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平恩的屯田仓在城西,远远就看见老周那标志性的卷刃刀插在仓门前的泥里,刀身映着晨光,晃得人眼疼。十几个骑兵牵着马,在仓门口堵成一团,马鼻子喷着白气。李固站在仓门前,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他看见陈冲,像见了救星,声音都带了哭腔:“主公!周将军说骑兵的马料不够,要开仓取粮!可、可按仓曹的规矩,开仓得有杜老批的条子,我、我不能给啊!”
老周正蹲在石磨上,看见陈冲,脖子一梗,啐了口唾沫:“主公!你来得正好!老子骑兵的马都快饿瘪了!昨天巡逻绕了平恩两圈,马腿都软了!李固这狗日的,拿着钥匙当宝贝,说啥没条子不给!难道让老子的兵徒步去追赤眉?”他指着身后蔫头耷脑的马,又指了指自己磨破的裤腿,“你看这马,瘦得脊梁骨都突出来了!再不吃料,过两天怎么打仗?”
赵破虏没说话,先走到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腹,又翻开马嘴看了看牙床,脸色更沉了。她转头问小六子:“昨天发的马料是多少?”小六子憨憨地挠头:“按军务司的定例,每匹马每日三升,昨天发了,俺亲眼看着弟兄们喂的。”老周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昨天跑了八十里路,三升哪够?得五升!”赵破虏又问李固:“仓里还有多少马料?”李固赶紧翻开账本,手指抖得厉害:“按、按仓曹的册子,还有三百石,但、但那是预留的军粮,没杜老的条子,我真的不敢动……”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骑兵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说老周将军说得对,马不吃料怎么打仗;有的说李固守规矩没错,没条子开仓是贪墨。第五伦躲在王况身后,结结巴巴地小声说:“主、主公,这、这就是军政不分的结果……军务干预民政,民政又不懂军务,容易出乱子……”王况没说话,只看着陈冲,他知道,主公设这个局,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陈冲没理老周,也没看李固,径直走到那匹最瘦的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鼻子,又捏了捏马槽里剩下的料渣,然后转身问杜延年:“杜老,按你的账本,平恩仓昨天的马料发放记录是多少?”杜延年一直蹲在角落里拨算盘,闻言抬起头,麦秆眼镜滑到鼻尖,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本旧账本,翻到其中一页,声音漏风:“昨日平恩骑兵领马料五十石,每匹三升,合计五十石,账实相符。今日需领五十石,无条子,不得开仓。”他把账本合上,又补了句,“仓里还有三百石,是预留的军粮,动一两,明年春天百姓就得饿死一批。”
老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卷刃刀往地上一杵,溅起几点泥星子:“杜老头!你少拿账本压我!老子是为了打赤眉!为了护着这些百姓!难道让马饿死,让兵徒步,你才高兴?”他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骑兵们也跟着骚动起来,有的握紧了手中的矛。
就在这时,陈冲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老周,你带兵巡逻,马料不足,该找谁?”老周一愣:“找、找军务司啊……”陈冲又问:“李固,军务司报了马料不足的条子,到你这儿,你该怎么做?”李固赶紧点头:“报、报仓曹,等杜老批了条子,再开仓……”陈冲转向赵破虏:“赵司马,军务司报的马料不足,你核实了吗?”赵破虏点头:“核实了。昨日巡逻路程超常,马料消耗确实该增。但按《军政分制法》,军务司需提前一日报功曹,由功曹核实数目,再转仓曹批条。老周昨日未报,今日强行开仓,违令。”
她顿了顿,看向老周,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周将军,按《革律》,私开官仓,不论缘由,杖五十,罚俸三月。你是将军,罪加一等,杖六十,罚俸半年。另,你部昨日未按时上报马料消耗,渎职,再罚俸一月。合计罚俸九月,杖六十,由功曹第五伦记录在案。”
老周的脸瞬间白了,卷刃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着赵破虏,又看看陈冲,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周围的骑兵也安静了,谁都没想到,赵破虏真敢按律罚老周,而且是罚得这么重。小六子吓得赶紧把矛往地上杵,不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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