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跨进公府门槛,就看见李农蹲在石磨上啃窝窝头,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全是麦苗划的细口子,有的还结了暗红色的痂。他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脚边放着个磨得发亮的木橛子,半袋石灰漏在石缝里,白得晃眼。听见脚步声,李农赶紧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木橛子“哐当”撞在石磨上,惊飞了停在旁边的麻雀。
“主公,俺正找您呢。”李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粗得拉人耳朵,“上个月成安的李四,分了三亩向阳坡地,昨天哭着来找我,说地界被人挪了半丈。我去看,原来的槐树被赵家的佃户偷偷砍了,水沟也被填了,地契上的标记全没了,李固拿着文书愁得直挠头。还有平恩的王婆,分到的地是洼地,春天积水,麦苗全涝死了,之前没人管这事,她蹲在地头哭了三天……”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几撮不同颜色的土:深褐色的是熟地,浅黄色的是生地,掺着沙粒的是漏肥地,粘得像膏药的是积水地。“俺当屯长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啥地好啥地坏,可之前没个正经名分,管这些事总被人说‘多管闲事’。昨天周将军挨了罚,俺就琢磨,要是专门有个管地的衙门,这些破事就不会拖成这样了。”
陈冲没说话,蹲下来捻了捻那撮深褐色的土,指腹沾了点潮气——这是刚施过肥的熟地,确实适合种麦。他想起之前王况写的《均田令》里,有“好地坏地搭配分配”的条款,可什么是好地坏地?读书人翻遍典籍也写不明白,李农捏一把土就知道。伏牛山时候,就是李农带着大家分山洞周边的荒地,谁多占了一垄,他拿木棍一量就知道,从没起过争执。“那就设个田曹吧。”陈冲把土递回去,“你当田曹掾,专门管这些事。不用识字,不用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就按你心里的规矩来——地是百姓的命,谁敢动,你就拿木橛子砸他的手。”
李农愣了,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主公,俺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当得了这官?”王况正抱着一堆律令草稿过来,听见这话,笑着补了句:“李大哥,主公要的就是你不识字。识字的人容易被文书绕进去,你懂地,懂百姓种地的难处,比谁都合适。我写的律令里说‘每亩留足粪肥’,可啥叫‘足’?你得告诉我,一亩地要上三十担腐熟的农家肥,少了麦苗长不壮,多了烧根,我哪懂这些?”李农挠了挠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又看看陈冲认真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把布包重新揣回怀里,木橛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俺干。俺要是干不好,您就拿这木橛子砸俺的头。”
田曹的办公室就设在公府最西边的偏房,原来堆柴火的,李农没让打扫,只把那个旧犁面搬进来当桌子,上面摆着木橛子、石灰袋、还有个爷爷传下来的旧罗盘,指针磨得发白了,却还准得很。他上任第一天,没坐办公室,扛着木橛子,拎着石灰袋,就往成安走。李四正蹲在被占了三分地的田埂上哭,看见李农,像见了救星,拽着他的裤腿不肯松手。李农没说话,蹲下来扒开地表的浮土,深褐色的熟土下面是浅黄色的生地,界限清清楚楚。“原来的界石就在这儿。”他用木橛子戳了戳深褐色的土,“新翻的地土色浅,老地的土色深,赵家的佃户就算把槐树砍了,把水沟填了,也改不了土的色儿。”他一边说,一边用木橛子打下一个新的界石,撒上石灰,白花花的记号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李四破涕为笑,从怀里掏出个刚蒸的窝窝头,硬邦邦的,塞给李农:“李屯长,您吃,俺这地保住了,明年就能收两斗麦。”
李农接过窝窝头,掰了一半给旁边看热闹的流浪小孩,自己啃了一半,麦香混着粗粮的涩味在嘴里散开。他没停,接着往平恩走,王婆的洼地在村西头,春天积水能没过脚踝,麦苗全涝死了。李农蹲在地里看了半天,又爬到旁边的坡上瞅了瞅,回来跟王婆说:“这地不能种麦,我给你换成村南的坡地,向阳,排水好,适合种麦。这洼地我给你种上芦苇,编席子能换钱,比种麦强。”王婆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李农的手不肯放:“俺活了六十年,头一回有人管俺的地种啥。”
第五伦来考核的时候,李农正蹲在田埂上,用石灰给一块新分的地撒记号。他看见第五伦,憨憨地笑,从怀里掏出个画满圈圈的粗麻纸:“第五先生,这是俺这个月管的地,圈圈是地界打好的,叉叉是还没打的,一共一百二十块地,俺都记着呢。”第五伦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圈圈叉叉,结结巴巴地说:“李、李掾,你这方法好,直观,百姓也能看懂。我、我把这个写进《考功课吏法》里,叫‘苗情考核法’,以后田曹的考核,就看麦苗的长势,苗黄的就是有问题,苗壮的就是没问题。”李农点头,把木橛子往地上一插:“对,苗不会说谎,比啥文书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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