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蹲在铁作棚门口,火星子溅到青色短衣上,烧出几个小洞,他拿手指捻了捻,焦味混着铁锈的腥气钻进鼻子。远处小六子骑兵巡逻回来的马蹄声刚停,老周就扛着卷刃刀从校场那边骂骂咧咧地过来,刀身映着夕阳,晃得人眼晕:主公!你看看咱们的马!跑八十里就喘得像刚生完崽的母猪,昨天追赤眉的三个散兵,追到漳河边,马腿都软了,让人家跑了两个!
陈冲跟着老周走到马厩,二十几匹马正低着头喘粗气,有的腿肚子还在抖,嘴角泛着白沫。小六子蹲在一匹最壮的枣红马旁边,拿布巾擦马脖子上的汗,矛杆上的红线头耷拉着,没了平时的精气神:主公,这马是去年从赵匡坞堡收上来的,底子还行,就是没正经练过。俺们以前骑马,要么冲锋要么赶路,跑快了就行,可这马一快就慌,过个水沟都蹦跶,更别说打仗了。
陈冲伸手摸了摸枣红马的鼻子,又翻开马嘴看了看牙,又去摸马腹和后腿的肌肉,眉头皱了起来。这些马大多是从豪强手里收编的,品种杂,有的偏高大但耐力差,有的耐力还行但胆子小,一听见铁器碰撞声就惊得乱跳。之前打仗全靠人多势众,真要跟赤眉的精锐骑兵对上,光是马匹这一项就吃亏。
魏郡北边,邺县和滏阳交界的那片河滩地,我记得有水有草,地势平坦。陈冲收回手,指腹上还沾着马毛的温热,划出来当牧马场,把所有的军马集中到那里养。再找个懂马的人来管——不是那种只会喂料的马夫,是真正懂马脾气、懂怎么练马的。
这话传出去没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叫韩老驷,左腿有点跛,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皮坎肩,浑身散发着马厩的味儿。他也不行礼,直接蹲在陈冲对面,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豆饼,掰了一块嚼着:主公,俺在代郡养了四十年马,给匈奴人养过,给更始军养过,后来更始军败了,俺就逃到魏郡,在赵匡的马场里当杂工,天天扫马粪。赵匡那厮不懂马,把好好的河西马跟本地劣马乱配,生出来的驹子跑两步就喘,还怪俺喂得不好,打了俺三顿鞭子。
老头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个破本子,纸页黄得发脆,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马匹图谱,标注着身高、体长、耐力测试的记录。俺跑了魏郡十八个县,把咱们现有的马都看了一遍。现在最好的马是那匹从邯郸收上来的乌骓,肩高能到五尺二寸,耐力也好,一口气跑六十里不怎么喘,就是胆子太小,上次演练放了个炮仗,它直接把骑手甩下来,自己跑了二里地。
陈冲翻开那本子,每一匹军马都有记录:编号、毛色、身高、年龄、耐力测试距离、性格特点。有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圈——胆小易惊,需重点调教,有的画了个叉——腿有旧伤,不宜作战,改做驮马。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每一笔都扎实。
韩老,你来当牧马丞,管所有军马的饲养和训练。陈冲把本子合上递回去,我的要求就三条:第一,不求跑得最快,但求跑得最远、最稳;第二,马不能惊,听见打雷放炮、刀枪碰撞,得站得住;第三,一年之后,我要看到一支能连续跑一百二十里、回来还能列队冲锋的骑兵。
韩老驷把豆饼渣咽下去,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主公,这三条,俺在代郡的时候就做到了。好马不是喂出来的,是练出来的。你给俺三个月,俺先把这些马一个个调教过来。
牧马场建在邺县北边的河滩上,三面环水,草长得比马腿还高。韩老驷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让马跑,而是让马。每天清晨,他让马夫把马牵到空地上,马身边放着铜锣、火把、铁器,然后突然敲锣、点火、砸铁,马一惊就往前冲,马夫就死死拽住缰绳不放,韩老驷在旁边吼:松啥?你一松,马就知道吓唬它有用,下次更慌!你得让它知道,再大的响动,你也站得住!
第一天,有一半的马挣脱了缰绳乱跑,马夫们追得满头大汗。韩老驷也不急,等马跑累了抓回来,第二天继续。一个星期后,大部分马听见锣声只会竖耳朵,不再乱蹦了。小六子去看的时候,正好赶上韩老驷在训练那匹乌骓——火把凑到马鼻子跟前,乌骓的鼻孔张得老大,四条腿绷得笔直,但一步都没退。小六子看得直咂嘴:这老头,比俺媳妇还凶。
光不惊还不够,还得耐力好。韩老驷把训练分成三级:初级是每天负重五十斤走三十里,中级是负重八十斤走六十里,高级是负重一百斤走一百二十里。每级达标才能升级,不达标的就留在原地继续练。他还给每匹马制定了——不是光喂草,要掺黑豆、燕麦、盐,夏天加绿豆清热,冬天加姜汤驱寒。马厩每天都要清扫,马身上每天都要刷,刷到毛色发亮才算合格。
马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韩老驷蹲在乌骓旁边,拿马刷给它顺毛,乌骓眯着眼,尾巴甩得慢悠悠的,之前赵匡的马,一天喂两顿枯草,渴了喝脏水,能不生病?你看看现在,俺给它们刷毛的时候,它们都主动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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