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把丫蛋别在衣角上的小蓝花扶正,青色短衣蹭过麦苗尖,那点残存的霜簌簌往下掉。他刚要走回公府,就听见匠作营那边传来李铁蛋的吼声,比打铁还响:狗日的!你这矛头又打歪了!装上去能捅人还是能锄地?
陈冲拐过去,铁作棚里炉火正旺,六座炉子一字排开,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李铁蛋光着膀子,满身的煤灰混着汗,正举着个刚淬完火的矛头,往地上猛戳——矛头和木柄连接的地方松了,戳两下就晃。他旁边蹲着个十五六岁的学徒,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刚打好的矛头,刃口歪得像条蚯蚓。
主公,您看看。李铁蛋把矛头往陈冲脚边一扔,火星子溅起来,这小子打了三天,矛头重量差了半斤,刃口角度不对,装到柄上松得像老周的牙。之前打仗,矛头飞出去捅不着人,兵士还得捡回来重新装,要命的事!
陈冲捡起矛头,掂了掂分量,又拿旁边一个合格的对比,确实轻了不少,刃面也歪了。他蹲下来问那学徒:你咋打的?
学徒低着头,手绞着衣角:俺、俺看李师傅打的时候,铁锤落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俺就凭感觉打……
凭感觉?李铁蛋啐了一口,卷起袖子露出满是烫伤的胳膊,老子打了三十年铁,闭着眼都能打出一样的刀,你凭感觉?老子明天就让你凭感觉去挑粪!
陈冲拦住李铁蛋,把矛头翻过来,指着矛头底部的套筒:问题在这。之前咱们打矛头,套筒的内径全凭手感,有的大有的小,木柄的粗细也不一样,装上去当然松。得定个尺寸——套筒内径多少,木柄外径多少,刃口角度多少,矛头总重量多少,都得有个准数。
杜延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佝偻着背,怀里抱着那本旧账本,麦秆眼镜滑到鼻尖。他从账本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主公,老朽之前清点过,咱们现在用的长矛,矛头最重的二斤八两,最轻的一斤半,差了一斤多。环首刀最长的三尺二,最短的二尺四,骑兵用短的够不着,步兵用长的转不开身。盾牌更是乱——有的用柳木,有的用杨木,厚度从三分到一寸不等,薄的挡不住箭,厚的举不动。
陈冲接过那张纸,粗麻纸上全是杜延年用炭笔写的测量数据,有的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他看了半天,抬头问李铁蛋:你能不能做个模子?每次打矛头的时候,把烧红的铁塞进模子里定型,这样大小就差不多了。
李铁蛋愣了,挠了挠满是煤灰的脑袋:模子?俺没做过……不过可以试试。用生铁铸个凹槽,热的铁料塞进去,锤子一敲,形状就出来了。
三天后,李铁蛋还真做出了个模子——用赵匡坞堡拆下来的铁门闩,熔化后铸了个矛头形状的凹槽,内壁磨得光溜溜的。他先试打了一百个矛头,每个都过秤,最重的二斤六两三钱,最轻的二斤五两八钱,误差不到一两。刃口角度用木制的卡尺量,偏差不超过两度。套筒内径用铁制的圆棒试,刚好能套进统一削好的木柄,不松不紧。
成了!李铁蛋举着个矛头,在棚子里转了三圈,光膀子上的煤灰都抖掉了,老子这辈子头一回打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标准化推行起来并不顺利。老周听说要换新规格的兵器,扛着卷刃的刀来匠作营,一脚踹开门:狗日的!老子这刀用了三年,砍人不卷刃,凭啥要换?李铁蛋也不甘示弱,举着个新打的环首刀怼到他面前:你那刀刃口都缺了三个口,还嘴硬!你看看这新刀,长度二尺八,重量二斤半,刀背三分厚,砍骨头都不卷——你那破刀趁早扔了当柴烧!
老周夺过新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寒光闪过。他拿刀背敲了敲自己的卷刃刀,旧刀发出沉闷的声,新刀却是清脆的声。他脸一红,把旧刀往地上一扔:那、那老子换一把总行了吧?
小六子更实在,他领了新矛回来,把旧的拆了,发现矛头虽然不一样,但木柄的粗细完全一样,旧的木柄可以直接装新的矛头。他高兴得跑去找陈冲:主公!俺那旧矛的柄没断,换个头又能用了!之前旧柄断了就得整根换,现在省了一半的木头钱!
标准化最大的好处在一次边境巡逻中显现出来。那天小六子带五十个骑兵去漳河边巡逻,遇到一伙赤眉的散兵,双方交手,有个骑兵的矛头被砍飞了。换作以前,这兵就只能拿根光杆回去,或者捡敌人的武器。但这次,随行的辎重车上有十个备用矛头,木柄是统一规格的,兵士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把新矛头装上了,前后不到半分钟,重新冲进战团。
战后总结会上,那个兵士激动得手舞足蹈:主公!俺那矛头飞了,还以为要完蛋,结果从车上拿个新的装上就行!这比换裤子还快!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是,老子现在随身带两个备用矛头,谁断了直接换,不用等回营再修。
杜延年把每次战斗的损耗都记在账本上。推行标准化之前,每月损耗长矛一百二十根,其中七成是因为矛头松动脱落或木柄断裂;推行之后,每月损耗降到四十根,而且大部分是刃口磨损,换个矛头就能继续用。主公,标准化之后,兵器损耗降了三分之二,省下来的铁料和木材,够再打五百把锄头。老头拨着算盘,噼啪声里带着罕见的笑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