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刚要转身往巷子里走,就听见织坊里传来“咔嗒咔嗒”的织机声,比之前响出一倍去。他探头瞅,原先那两台破织机旁边,新添了三台榫卯严实的家伙,一个穿补丁蓝布衫的女人正踩着踏板,手指翻飞得能看见残影,梭子里穿的不是之前织粗布的麻线,是染成青蓝色的棉线,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主公,这是田阿绣,从齐地逃过来的。”周织娘瘸着腿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匹刚织好的布,“她男人是齐地有名的织工,被赤眉抓去织锦,不肯,被打死了。她带着三个徒弟逃到魏郡,之前在我那破棚子里帮忙,手艺比俺强十倍。俺跟李铁蛋说,让她来匠作营牵头,她不敢来,说之前给豪强织锦,线头歪一厘都要挨鞭子。”
陈冲蹲到织机旁边,看着田阿绣的手指,指节上全是磨出来的茧,有的地方还渗着血,显然是刚摸新织机磨的。她看见陈冲,吓得赶紧要起身,被陈冲按了回去:“不用起,你织你的。这布比之前的粗布密实多了,染的啥色?”
“回、回主公,是蓼蓝染的。”田阿绣声音发颤,手指还在飞,“第一遍染是浅蓝,第二遍深蓝,第三遍才是这青黑色,耐脏,沾了泥也看不出来。之前给豪强织锦,要染七遍,金线银线绣花,中看不中用。这布结实,穿个三五年都不烂。”
陈冲摸了摸那匹布,厚实得能挡风,指腹蹭过布面上的纹路,硬邦邦的:“我要的就是耐脏耐穿。之前咱们的兵,穿什么的都有——老周穿破棉袄,赵破虏穿缴获的更始军服,小六子的兵有的还穿百姓的粗布裤,上次赵破虏巡逻,被流民当成要饭的,问她要不要粥。我想做统一的军服,青色短衣,方便抬胳膊干活、骑马;束腿裤,不会被麦苗勾住;再配上孙皮匠做的皮靴,你看行不行?”
田阿绣愣了,手里的梭子差点掉下来:“主公,这、这得多少布?俺们几个,一天最多织三匹,五千套军服,得织到明年开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之前给豪强做衣服,稍微不合身就要挨打,这五千套,要是有不合身的,您可别怪俺……”
“不合身就改,没人怪你。”陈冲从怀里掏出个刚蒸的白面馍,硬邦邦的,塞给旁边看织机的学徒——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田阿绣的女儿,脸冻得通红,“你只管织,线不够找李铁蛋领,染料不够找田曹要,蓼蓝咱们种了上百亩,够用。对了,你女儿没人带,就在织坊旁边搭个小棚子,让张婆帮忙照看,你安心织。”
田阿绣捧着馍,手抖得厉害,馍的温热透过粗布衫传到掌心,她想起丈夫被打死的那天,豪强嫌她织的锦颜色浅了半分,鞭子抽在她身上的疼,和现在的暖比起来,像隔了一辈子。她把馍掰了一半给女儿,一半塞进嘴里,麦香混着眼泪的咸味,在嘴里散开:“主公,俺一定织好,让咱们的兵穿得暖和,打胜仗。”
接下来的半个月,匠作营像上了发条的钟。织坊里六台织机昼夜不停,田阿绣带着十几个女工,手磨破了就缠上布条接着织,染坊的大缸里天天泡着刚织好的布,孙皮匠带着徒弟没日没夜地缝皮靴,靴口特意衬了一层羊皮,不磨脚;铁作棚打了五千个铜扣,木作棚做了五千副束腿的木扣,连李铁蛋都抽空帮着裁剪布料。小六子的媳妇天天熬粥,每锅都卧两个鸡蛋,给女工们送过去,说“你们织的衣服,俺家那口子穿了,肯定暖和”。
第一个试穿的是小六子。他套上青色短衣,束紧裤腿,踩上皮靴,在原地跳了三跳,憨笑着扯了扯衣角:“俺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合身的衣服!以前穿破棉袄,骑马总被挂住,这短衣利落,抬胳膊都不费劲!”他又跺了跺脚,皮靴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靴子软和,跑十里地都不磨脚,孙皮匠手艺真好!”孙皮匠在旁边嘿嘿笑,被老周啐了一口:“狗日的,给老子做的靴子咋没衬羊皮?”转头却塞给孙皮匠一个烤红薯,嘴硬得很。
五千套军服全部做好那天,阿禾抱着花名册,在校场挨个点名。有个新兵是上个月从赤眉那边逃过来的流民,领到军服的时候,手抖得连铜扣都扣不上,把崭新的青色短衣贴在脸上,眼泪把布面洇湿了一小块:“俺活了二十年,头一回穿新衣裳……以前在赤眉军里,穿的都是死人剩下的破衣服,补丁叠补丁。”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草戒指摘下来,在他手背上蹭了蹭,青草的涩味混着体温,暖得很。
列队的日子选在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校场是之前赵匡的练兵场,李农带着人平整了半个月,连个碎石子都捡干净了。五千士卒穿着崭新的青色军服,站成整齐的方阵,阳光照在青黑色的布面上,泛着低调的光,束腿裤把每个人的腿脚衬得利落无比,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震得校场边的麦苗都晃了三晃。老周站在方阵前面,卷刃刀往地上一杵,虽然还是大嗓门喊口令,但腰杆挺得笔直,再也没了之前的散漫。小六子的骑兵绕场跑了一圈,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青色的身影在马背上稳得像钉在上面,马蹄声像闷雷,滚得远处的漳河水都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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