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把草戒指放回怀里的那一刻,校场上的尘土还没落定。两千骑兵列队撤出靶场,马蹄声渐远,留下满地踩实的土和插成刺猬的稻草人。赵破虏把长矛往地上一杵,左臂的旧伤让她微微皱眉,正要转身去卸甲,就听见讲武堂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夹杂着老周标志性的骂声:狗日的!你这盾牌举到天上去给老子挡鸟啊?!
陈冲和赵破虏对视一眼,往讲武堂的操练场走去。刚拐过墙角,就看见老周卷着袖子,手里没拿刀,却攥着根丈把长的竹竿,正戳在一个年轻兵士的盾牌上。那兵士的盾牌举得确实高了些,遮住了脸,露出半截肚子。操场上三百多个步兵分成三排,前排蹲着持盾,中排半蹲持矛,后排直立持矛,但阵型歪歪扭扭,有的间距宽得能过马车,有的挤成一团,矛头都交叉在一起。
主公,您来得正好!老周看见陈冲,像抓到救命稻草,把竹竿往地上一戳,你看看这群龟孙子!老子教了三个月,还站不成个样子!前排盾牌高低不齐,中排矛头长短不一,后排更离谱,有的矛比前排还长,捅过去先扎自己人的后背!这要是上了战场,不用敌人砍,自己就乱了!
陈冲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阵型。这些问题他之前也注意过——革军的步兵大多是农民出身,打仗靠的是一股狠劲,但阵型全凭老兵凭经验吼,没有统一的标准。伏牛山时候对付更始军的小股部队还行,现在面对赤眉那种动辄上万人的流民武装,光靠蛮力不够,得有章法。
周教官,你骂了半个月了,有啥想法没有?陈冲问。
老周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粗麻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框和箭头:老子想了几天,画了个样子。你看——前排盾牌手蹲下,盾牌底边贴地,上边到胸口,这样全身都护住了。盾牌之间的间距,一个拳头宽,刚好能伸矛出来捅,又不让敌人的刀砍进来。中排矛手半蹲,矛头伸出前排盾牌一尺,这样敌人冲过来,先撞上矛尖。后排直立,矛最长,从后排伸出去,三层矛尖,像刺猬一样。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纸上的横线和竖线:还有,每排之间的距离,要刚好能让后排的矛伸出去,又不戳到前排的脑袋。老子量了,大概三步。每队二十五人,五排,排面五人,纵深五排,这样指挥起来方便,擂鼓前进,鸣金后退,不会乱。
陈冲接过那张纸,虽然画得像小孩涂鸦,但每条线都标了尺寸——盾牌高多少、矛长多少、间距多大、每排距离多少。他转头问站在一旁的讲武堂教官周仓:周教官,你觉得呢?
周仓是去年从河内投奔来的老兵,之前在更始军里当过什长,参加过昆阳之战,见过正规军的阵型。他比老周年轻十岁,话不多,但说起阵法来一套一套的:主公,周将军画的这个,跟我在更始军里见过的拒马阵差不多,但更简单实用。更始军的阵型讲究花哨,什么鱼鳞、鹤翼,好看不好用。咱们这个,不求好看,求稳——前排蹲,中排半,后排立,三层防护,谁冲上来谁死。
陈冲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就按这个练。但再加几条:第一,所有盾牌的尺寸统一,高四尺,宽二尺五寸,厚度四分——李铁蛋那边按标准打;第二,长矛的长度分三种,前排八尺,中排一丈,后排一丈二,矛头重量统一二斤六两;第三,每队配一面小鼓,鼓手站在队尾,听号令进退,不许乱动。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还是主公想得细!老子之前就愁,盾牌大小不一,有的挡不住人,有的又重得举不动,现在统一了,就好办了!
标准化推行下去,步兵的训练一下子上了轨道。李铁蛋的铁作棚加班加点打盾牌和矛头,木作棚按统一尺寸削矛柄,孙皮匠缝制统一的盾带。周仓带着三百步兵,每天在操场上反复演练——列队、前进、蹲防、刺击、后退、变阵。一开始乱得像煮饺子,周仓拿着根竹竿,谁站歪了就戳谁的屁股,谁间距不对就敲谁的盾牌,骂声比老周还响。
最有意思的是抗冲测试。老周自告奋勇骑着马,全速冲向步兵方阵,看阵型能不能顶住。第一次,方阵被冲散了一半,老周哈哈大笑:就这?老子一匹马就冲烂了!周仓面无表情,重新整队,调整了前排蹲姿和盾牌间距,又让后排矛手把矛头放低,对准马头。第二次,老周冲过来的时候,马被一排矛尖吓得猛地刹住,差点把他摔下来。第三次,老周学乖了,绕开方阵跑,被周仓骂了句临阵脱逃,气得他追着周仓跑了半里地。
一个月后,讲武堂组织了一次对抗演练。五百步兵对新编的五百新兵,前者用新阵型,后者用旧打法。新兵们嗷嗷叫着冲过来,像以前一样乱哄哄地涌上来。结果刚碰到方阵的前排盾牌,就被中排和后排的长矛捅得连连后退。前排盾牌像一堵墙,纹丝不动,中排矛头从盾缝里伸出来,又快又准,后排的长矛像树林一样压下来,新兵们连靠近都做不到。演练结束后,新兵队的队长蹲在地上,看着自己队里被了二十多次的稻草人盔甲,苦笑着说:这仗没法打,咱们的刀还没碰到人家,就被捅成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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