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把草戒指在指间转了两圈,老周那句再也不会白白送死还在耳边嗡着,就听见讲武堂的屋子里传来的一声——是竹简掉在地上的响动,紧跟着是周仓的骂声:老子说了一早上,嘴都干了,你到底记没记住?!
陈冲走过去,讲武堂的破门板半掩着,周仓光着膀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攥着根竹竿比划,第五伦蹲在墙角,怀里抱着摞粗麻纸,炭笔在纸上划得飞快,额头上全是汗,结结巴巴地应着:记、记着呢!周将军说,前排盾牌蹲姿,盾底贴地,盾顶齐胸,间距一拳……
一拳是多少?!周仓猛地扭头,竹竿差点戳到第五伦的鼻子,你量的那个约三寸是几个手指?老子说的是成年人四个手指并拢的宽度!你写约三寸,到时候新兵拿小孩的手量怎么办?!
第五伦脸涨得通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又看了看周仓粗短的手指,赶紧把约三寸划掉,改成四指宽,边改边嘟囔:我、我下次带把尺子来……
陈冲靠在门框上没进去,看着这俩人一个吼一个记,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去平恩巡查,看见一个新兵在教刚入伍的流民站队形,那新兵自己站的姿势就不对——盾牌举到下巴,矛头垂到地上,还振振有词:周教官就是这么教的!结果一问才知道,这新兵三个月前在讲武堂学过半个月,当时周仓教的是对的,但他自己回来就忘了,还按自己的理解瞎教。
第五伦。陈冲走进屋,蹲到他旁边,你记的这些,能不能整理成一本册子?把周教官说的、老周画的、韩老驷的马训法、赵司马的重骑要领,全写进去,一条一条的,像《革律》那样,百姓能看懂,兵士能照着做。
第五伦手里的炭笔顿了顿,抬头看着陈冲,结巴得更厉害了:主、主公,这……这得多少条?周教官的阵法、老周将军的刀法、韩老的养马经、赵司马的重骑操典……还有李铁蛋的标准化兵器尺寸、杜老的粮秣配给表……这、这得抄到明年去!
那就抄到明年。陈冲从怀里掏出那张老周画的阵型图,摊在石桌上,但有一条——每条都要写清楚:怎么做、做到什么标准、怎么考核。不能像之前那样,全凭教官一张嘴,兵士全凭记性。记性好的记住了,记性差的就忘,一忘就乱,一乱就死人。
周仓光膀子上的汗慢慢干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又看了看第五伦面前堆成山的粗麻纸,瓮声瓮气地说:主公说得对。老子在更始军里的时候,上面发过一本《练兵要略》,全是之乎者也,老子一个字都看不懂。教官念一遍就烧了,下面的人全靠猜。现在咱们写的,得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让老兵念给新兵听,念一遍就懂。
从那天起,讲武堂的灯就没灭过。周仓白天带兵操练,晚上蹲在石桌边,拿竹竿比划着口述,第五伦负责记录,有时候周仓比划得太快,第五伦跟不上,就让他重复三五遍。老周也被拉来当顾问,他卷着袖子,拿着那把卷刃刀比划劈砍的动作,嘴里喊着腰发力!不是胳膊!第五伦就在旁边写:劈砍要领: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腰胯转动带动右臂,刀刃与敌颈呈四十五度角,力达刀身前段。考核标准:连续劈砍三十次,每次落点偏差不超过三寸。
韩老驷被请来的时候,正蹲在牧马场嚼豆饼。他听说要写养马的手册,把嘴里的豆饼渣吐在地上,说:有啥好写的?马要吃、要喝、要刷、要练,跟人一样。但真到了讲武堂,他蹲在石桌旁,掰着指头一条一条数:春天马易感冒,要在饮水中加姜末;夏天马易中暑,要在马槽旁放绿豆汤;秋天马要贴秋膘,黑豆加到三升;冬天马厩不能漏风,垫草要每天换……第五伦写得手都酸了,韩老驷还在数:马蹄铁磨损超过两分就要换,换的时候先热水泡蹄子,软了才好起旧钉……杜延年后来把这些都记在账本里,还加了成本计算——马蹄铁更换频率与行军距离对照表,成了手册里最实用的一章。
赵破虏是最难撬开的。陈冲亲自去找她,她正在校场卸重骑的甲,听见要写重骑操典,冷冷地甩了一句:没什么好写的。人和马都披甲,冲就完了。陈冲没逼她,只说:你那些兵,摔下来几十个才选出八百个,要是有了手册,以后新兵照着练,是不是能少摔几个?赵破虏的手顿了顿,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刀出现在讲武堂,冷着脸说了半个时辰,全是干货:全甲上马,先用左脚踩镫,右手拉缰绳,借力翻身上马;冲刺时身体前倾十五度,重心压在马脖子上,不能后仰;长矛刺出时,手臂伸直,手腕锁死,不能晃动……第五伦写得手抖,赵破虏看了一眼,补了句:你写得字太大,一页写不了几条,浪费纸。用小王的字体,密一点。第五伦委屈得不行,但还是乖乖把字缩小了一号。
最麻烦的是李铁蛋。让他打铁行,让他讲兵器标准,他只会说差不多就行。第五伦拿着炭笔追着他问矛头重量公差多少盾牌厚度允许偏差多少,李铁蛋被问烦了,抓起个矛头往地上一戳:老子打出来的,差不了二两!你拿秤来称!结果杜延年真拿秤来称了五十个矛头,最重的二斤六两三钱,最轻的二斤五两八,平均二斤六两。第五伦就写了:矛头标准重量:二斤六两。允许误差:上下不超过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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