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清晨冷得能哈出白霜,丫蛋缩在陈冲怀里,小脸贴着他羊皮袄的毛领,鼻尖冻得通红,却非要扒着城垛往北看。远处清漳河的方向飘着一层淡灰色的雾,风卷着点硝烟味,混着屯仓那边刚飘出来的饼香,钻得人鼻子发痒。陈冲把她往上颠了颠,指腹蹭过她羊角辫上系的红绳——那是小六子的媳妇上周给编的,用的是匠作营新织的红棉线,结实得很。
清漳河滩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谢禄裹着件破羊皮袄,坐在冰面上,后背靠着半块拆下来的门板,左胳膊上缠的布条渗着黑血,那是昨天董宪跟他抢最后半块饼时砍的。他面前站着不到一万的兵,大多是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汉子,有的连刀都举不动,就攥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对岸——那里隐约能看见革军青色的方阵,像六块钉在冻土上的青石板,纹丝不动。
“大将军,革军的方阵过来了!”亲兵王大踉跄着跑过来,鞋底在冰面上打滑,差点摔个跟头。谢禄眯起眼望过去,果然,六个方阵排成一条线,缓缓往河滩压过来。前排的士兵蹲着,盾牌底边贴着冰面,露出半截裹着牛皮的靴子;中排半蹲,矛尖从盾牌缝里伸出来,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后排直立,长矛比人还高,矛杆上的红漆是新刷的,整齐得像一片红色的树林。他忽然想起在关中跟更始军打仗的时候,对方的方阵也是这样,但那时自己的兵个个吃得饱,冲上去就能把对方的阵型撞碎,现在呢?他听见身边的士兵肚子咕咕叫,有人已经蹲在地上,啃起了自己破皮甲的边——那皮子早就冻硬了,啃得满嘴是血。
“放箭!放箭啊!”谢禄嘶哑着嗓子吼,可回应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的箭矢,大多数弓箭手连弓都拉不满,箭射出去连五十步都到不了,就软绵绵地扎在冰面上。对面革军的方阵里,有人吹了声哨,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传来——是小六子的轻骑。几十个骑手从侧翼冲出来,在冰面上绕了个半圆,手里扔出油布包,落地炸开,白色的石灰粉被风一卷,直扑赤眉的阵营。
“咳咳咳——!”顿时一片咳嗽声,赤眉的士兵本来就饿得没力气,被石灰一呛,更是睁不开眼,有的捂着眼睛乱撞,有的直接瘫在冰面上打滚。小六子骑着乌骓,矛杆上的红线头晃得人眼晕,他没冲阵,就绕着圈子放箭,箭矢专射那些试图组织阵型的军官。董宪刚想爬起来,一支箭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门板上,吓得他赶紧缩回去,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革军的步兵方阵还在稳步推进,每一步都踩得冰面嘎吱响。前排的盾牌手都是成安屯的壮劳力,之前跟着张老蔫练了三个月,阵型稳得像钉在地上。有个叫狗娃的新兵,上次第一次见血还手抖,现在握着矛杆的手稳得很,眼睛盯着前方晃动的赤眉兵,心里想着家里的嫂子和刚出生的侄子——要是这些人冲过来,嫂子和侄子就没饭吃了。他听见身边的伍长低喝:“稳住!前排蹲,中排伸矛,别慌!”
一个赤眉兵饿得眼冒金星,举着把豁口的刀冲过来,刀刚举到一半,就因为没力气晃了晃,砍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狗娃按照手册里的要领,往前捅了一矛,矛尖扎在那人的肩膀上,没捅透,那人疼得嗷一声,刀掉在地上,直接跪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好汉饶命!俺是南阳人,被抓来的!俺不想抢粮,俺就想有口饭吃!”狗娃愣了愣,旁边的老兵踢了那赤眉兵一脚,把他捆起来扔到后面,低声说:“别慌,按手册来,留活的,送去屯区种地。”
这样的场景在整条战线上不断上演。赤眉的兵有的冲过来是为了抢革军身上的干粮袋,有的干脆直接跪下来投降,还有的饿得冲到半路就晕倒了。谢禄看着自己的阵型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堆,一点点散掉,心里一阵发凉。他拔出腰刀,想组织最后一次冲锋,可刚站起来,就因为饿得头晕,又跌坐在冰面上。刀“哐当”一声掉在旁边,他看见刀刃上映出自己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睛里全是绝望。
“谢禄!你也有今天!”一声怒吼传来,谢禄抬头,看见刘三站在他面前,穿着革军的青色短衣,手里攥着把环首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刘三的弟弟就是被谢禄砍了头,就因为偷了半块饼。谢禄想捡刀,可手指冻得僵硬,连刀柄都握不住。刘三没杀他,弯腰把他揪起来,捆得结结实实,说:“俺弟弟的仇,不是杀你就能报的。俺要让你看着俺种出麦子,吃上饱饭,看着俺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那才叫报仇。”
这时候,赵破虏的重骑动了。八百匹战马都钉了防滑的铁刺,在冰面上跑得稳稳当当,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赵破虏骑着那匹最高的乌骓,左臂的旧伤让她握矛的手微微僵硬,但矛尖直指赤眉的侧翼。重骑冲过去的时候,像一道铁墙,把赤眉的阵型撞得七零八落。马刀砍下去,不用太用力,饿得没力气的赤眉兵就倒在地上。有个赤眉的裨将想举矛抵抗,可矛刚举到一半,就被重骑的马撞得飞出去,摔在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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