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抱着丫蛋走下城楼,风里已经飘着清漳那边埋锅做饭的香气,混着麦香,暖得人后脖颈发烫。丫蛋的小手攥着他青色短衣的衣角,羊角辫上系的红绳晃来晃去,刚要喊小六子叔叔,就看见刘三跌跌撞撞从北边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嘴唇哆嗦着:“主公!谢禄……谢禄那厮趁乱抢了匹马,带了几十个亲兵往北跑了!囚车的锁链被他砸断了,俺没拦住……”
陈冲没急着动,只把丫蛋往上颠了颠,指腹蹭过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他早就料到谢禄不会甘心就擒——这人是樊崇手底下最能打的将领,从山东打到关中,见过大阵仗,哪会甘心被捆成个粽子,扔在囚车里等死。他扭头看向正在给乌骓刷毛的赵破虏,这女人正用块破布擦矛尖上的冰碴,听见动静,连头都没抬,只冷硬地扔了一句:“我去追。”
她没带重骑,只翻身上马,挑了五十个跟了她最久的轻骑,都是之前在伏牛山就跟着她拼过命的,马是韩老驷特意挑的最耐冻的枣红马,马蹄上都钉了新打的防滑铁刺。小六子刚要跟着去,被她瞪了一眼,又讪讪缩了回去——他知道赵破虏的脾气,追这种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败军之将,用不着兴师动众。
谢禄跑得并不快。他抢来的那匹马是之前赤眉军剩下的驮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跑起来蹄子打晃,冰面上结的薄霜被踩得嘎吱响,时不时打个滑。他身边跟着四十七个亲兵,大多是和他一起从山东出来的老兄弟,为首的那个叫苏景明,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南阳人,之前在县衙当过小吏,赤眉起事时被抓了壮丁,因为识字,被谢禄提拔为亲兵头领。此刻苏景明骑在马上,怀里还揣着半袋之前从革军俘虏手里抢来的干饼,可谁都不敢吃——谢禄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袋子饼,饿得发绿的眼珠子像两团鬼火。
“大将军,前面就是柳溪了,过了那条冰河,就能进太行山的余脉,革军追不上咱们。”苏景明回头喊,声音被风刮得破碎。他左胳膊上裹着布条,是早上被革军的箭擦伤的,血渍冻成了黑紫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谢禄没应声,只把破羊皮袄往紧裹了裹,他左胳膊的旧伤在早上被刘三砍了一刀,此刻疼得钻心,加上连着两天没正经吃东西,脑袋晕得厉害,眼前时不时发黑。他想起樊崇在长安给他五万人马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河北沃野千里,你去了站稳脚跟,日后我与你不拘谁当皇帝”,如今才两个多月,五万人就只剩这几十个残兵,他心里又悔又恨,可更多的是不甘——他不是败给了革军的刀枪,是败给了陈冲那招阴损的坚壁清野,败给了这漫天遍地的饥饿。
柳溪是一条结冰的小河,冰面比清漳河薄,马蹄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响声,像是要裂开。谢禄的马刚踏上冰面,就因为踩到一块凸起的冰棱,猛地一滑,连人带马摔在冰面上。苏景明赶紧勒马回来扶,可刚弯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赵破虏带着轻骑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外,矛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为首的秦川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来,“哆”的一声钉在他脚边的冰面上,箭羽还在嗡嗡颤动。
“将军快走!”苏景明猛地把谢禄推上马,自己翻身上了一匹驮马,抽出腰刀挡在前面。谢禄的马受惊,往前跑了十几步,他回头看,只见苏景明带着十几个亲兵,正迎着革军的骑兵冲过去。秦川的箭又射了一轮,苏景明肩膀上中了一箭,疼得晃了晃,却还是举着刀喊:“我乃南阳苏景明,今日护大将军突围,死得其所!”话音未落,赵破虏的矛已经刺了过来,苏景明举刀格挡,可他饿得没力气,刀刚举到一半,就被矛尖挑飞了兵器,紧接着马腹被划开,他摔在冰面上,血瞬间染红了透明的冰面。
谢禄没敢回头,狠命抽了一鞭马,往柳溪对岸跑。可他的马也累到了极限,刚跑到河中央,就前腿一软,跪在冰面上,把他甩了出去。他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冷的冰,能看见冰下游动的细小鱼影,耳边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咬着牙想爬起来,可左胳膊的伤口崩裂,血顺着袖子往下淌,疼得他浑身发抖。他想起自己这半辈子,从南阳的佃户到赤眉的大将军,杀过更始的官员,烧过长安的宫殿,抢过无数的粮草,却从没像今天这样狼狈——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谢禄抬头,看见赵破虏站在他面前,铁甲上凝着一层白霜,左臂的旧伤让她站得微微倾斜,手里的矛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三寸。她没说话,只用矛杆挑开了他怀里紧紧攥着的半块发霉的饼——那是他早上从囚车里带出来的,一直舍不得吃。谢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想伸手去抢,可胳膊刚抬起来,就被赵破虏一脚踩住手腕,疼得他闷哼一声。
“你抢了百姓的粮,饿死自己的兵,也配叫将军?”赵破虏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弯腰捡起那半块饼,随手扔在冰面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热乎的麦饼,递到谢禄面前。饼的香气瞬间钻进谢禄的鼻子,他饿了两个多月,连树皮都啃过,此刻闻着这麦香,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他想伸手去接,可手抖得厉害,赵破虏也没递给他,只把饼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谢禄狼吞虎咽地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半天说不出话,眼泪混着饼渣往下淌,滴在冰面上,瞬间结成了小冰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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