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炕头的炭盆还烧得暖,丫蛋蜷在他胳膊弯里,羊角辫上的红绳蹭得他下巴发痒。窗外飘着细雪,落在革字旗的破洞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刚坐起来,就听见外面杜延年拨算盘的声音,噼啪的,混着张婆熬粥的香气,还有小六子遛马时乌骓打响鼻的动静——日子又回到了决战前的安稳,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踏实的暖。
谢禄被押到暖房的时候,浑身都在抖。昨夜关在屯仓的地窖里,铺了层干草,可到底冻了一宿,破羊皮袄上的冰碴还没化,怀里紧紧攥着昨天赵破虏给的半块麦饼,饼渣从指缝漏出来,掉在暖房的泥地上,引来两只觅食的麻雀。他左胳膊的伤口崩裂了,血渍冻成黑紫色的硬壳,胡子结着冰溜子,一开口,哈出的白气混着口臭:“陈冲!你个缩头乌龟!有种放老子出去,真刀真枪打一场!用那阴损的坚壁清野,算什么英雄好汉!”
暖房里烧着炭盆,赵破虏靠在门框上擦矛,老周蹲在门槛上抠指甲缝里的泥,小六子啃着刚烙的饼,饼渣掉在铠甲上,第五伦正磨墨,笔尖在纸上晃得厉害。陈冲没抬头,正给丫蛋掖被角,听见骂声,才慢悠悠转过脸,指了指旁边的矮凳:“坐。先喝碗热粥,冻坏了身子,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说不清楚。”
旁边的亲兵端来一碗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冒着热气。谢禄瞪着那碗粥,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却梗着脖子不肯接。老周啐了一口,把饼渣从铠甲上掸下来:“装什么硬气?昨儿个抢囚车里的饼,你比谁都快!老子亲眼看见你把半块发霉的饼塞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谢禄的脸涨成猪肝色,伸手夺过粥碗,狼吞虎咽地灌下去,烫得直吸气,却不肯停,一碗粥喝完,还把碗底的米渣舔得干干净净。
陈冲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的动静都静了:“你是南阳宛城的吧?我记得你户籍册上写过,家里有三亩薄田,娘瞎了一只眼,妹妹十三岁,会编草蚂蚱。”谢禄端着空碗的手猛地一抖,粥碗“哐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破虏的靴边。他抬头瞪着陈冲,眼睛里的凶光褪下去,露出点茫然:“你……你怎么知道?”
“去年你从关中过来的时候,沿途抢了十七个村子,其中就有南阳来的流民,我审过他们。”陈冲指了指第五伦手里的册子,“你娘是不是饿死在更始军抢粮的那天?你妹妹是不是被更始的兵抢走,再也没回来?你当初跟着樊崇起事,不就是想有口饭吃,护着家里人吗?”
谢禄的肩膀猛地塌下去,空粥碗在手里晃得厉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那又怎样?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抢,就得饿死!我不杀,就得被人杀!”他猛地抬头,眼睛又红了,“陈冲,你别装好人!你占了魏郡,不也是抢了赵匡的地?你不也一样用刀逼着百姓听话?”
“不一样。”陈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赵匡抢百姓的地,我分给百姓。我让百姓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交三成的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我没逼他们听话,是他们愿意跟着我干——你抢他们的粮,烧他们的屋,逼他们饿肚子,他们凭什么不恨你?”他指了指窗外,雪地里几个百姓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脚印踩得整整齐齐,“你看那几个汉子,是我屯区的什长,家里有地,有媳妇孩子,上个月刚领了新织的棉袄。你带五万人来,他们拿锄头跟你拼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护着自己的饭碗。”
谢禄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破羊皮袄上的破洞,洞里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想起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糠饼,想起妹妹被抢走时哭着喊“哥”,想起自己当初跟着樊崇起事,发誓要让家里人有口热饭吃,可走到今天,他抢了无数人的粮,却没给家里人留一口,反而把更多人的家抢没了。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进来,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他的方向,声音沙哑:“你这厮,去年抢了我家的三斗陈粮,我那口子饿得啃树皮,没熬过冬天。你也有娘有妹子,咋就忍心抢别人的活路?”
暖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噼啪的响声。谢禄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手里的空粥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呜咽的声音,像个孩子。老周皱了皱眉,想骂两句,被赵破虏用矛杆碰了碰胳膊,闭了嘴。小六子啃饼的动作慢了下来,饼渣掉在脚边,也没心思捡。
陈冲等他哭够了,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们赤眉军走到哪里都是烧杀抢掠,从来不想着给百姓留条活路。抢来的粮,吃着烫嘴,抢来的地,种着心慌。这样的军队,就算今天赢了,明天也会被人抢走,不会长久。”他指了指第五伦手里的册子,“你带了五万人来,折了近半,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投了咱们。你知道为啥?因为你没给过他们活路,我却给了——投过来的降卒,我分地,给种子,给农具,他们明年就能收麦子,有饭吃。你拿刀逼他们抢,我拿地引他们种,你说,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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