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像极了魏郡田埂下悄悄拱土的麦苗尖。刘秀搁下笔,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堆在河内行辕的青瓦上,压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而百里之外的魏郡临丘,陈冲已经披着旧羊皮袄站在屯仓门口了,靴底沾着的冻泥,还是昨天去平恩查水渠时蹭上的,硬邦邦地硌着脚。
屯仓里堆着几十袋去年的陈麦种,都是杜延年带着人一粒粒筛过的,陈冲一袋袋掀开麻袋口,伸手抓一把出来,指腹搓了搓,干度刚好,又捏起一粒放在齿间咬,“咔”的一声脆响,说明发芽率够高。杜延年蹲在旁边拨算盘,麦秆眼镜滑到鼻尖,噼啪声混着仓外张婆熬粥的香气,第五伦抱着摞得快掉页的花名册,结结巴巴报数:“主、主公,新归附的河内温县、野王,东郡白马、濮阳,共四十二县,十二万七千三百户,六十一万八千人,都已按屯区编排妥当,伍长什长昨日全部到齐,领了春耕的种子和农具……”
话音没落,刘秀的使者到了。还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副手,穿着藏青的官服,腰间挂着河内太守寇恂发的符节,身后跟着两个兵,抬着十石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官盐。使者搓着冻得通红的手,递上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信上的字工整有力,是刘秀亲笔:“春寒料峭,赠盐十石,以备春耕腌菜之用。闻君处麦种优良,乞赐二十石,河内百姓感念不尽。”陈冲看完,笑着让人把盐抬进屯仓,又让阿禾装了二十石颗粒最饱满的麦种,还特意从周织娘刚织好的布匹里挑了两匹最结实的粗布,塞给使者:“盐我收下,分给各屯区,腌春菜正好。麦种你带回去,河内的地肥,种下去秋天能多收三成。这两匹布,给刘公缝件冬衣,他身子骨弱,别冻着。”
使者捧着热粥喝了两口,暖得脸颊发红,才说起河内的近况:“刘公已在温县筑坛祭天,称帝建制的事早定了,百官都就位了,邓禹将军在练兵,寇太守在筹粮,百姓都安定,没人敢闹事。就是关中那边,赤眉的樊崇现在日子不好过,长安的粮早就吃完了,已经开始杀战马,甚至挖西汉的皇陵抢陪葬品,手下的将领为了抢半袋粟米,昨儿个刚砍了裨将王常的头挂在城门口。关中的百姓都跑光了,剩下的兵饿得连刀都举不动,每天都有逃兵往东边跑,长安城里十室九空,连烧饭的柴火都找不到,只能拆未央宫的木头烧。”
正说着,门口的亲兵押进来一个穿破羊皮袄的汉子,是混在流民里被抓住的赤眉探子,冻得瑟瑟抖,怀里还揣着半块发霉的饼,饼渣掉在地上,引来两只觅食的麻雀。陈冲没让人绑他,只递了碗热粥,等他喝了半碗缓过劲来,才问了些长安的情况。那探子眼泪吧嗒吧嗒掉,指着自己冻裂的手背:“樊崇大将军现在天天喝酒,不理政务,昨天为了抢我怀里这半块饼,还踹了我两脚。关中的地都荒了,没人种,抢来的粮总有吃完的一天,现在连死老鼠都被抢光了,我亲眼看见三个兵抢一个死耗子,被同伙砍死了两个。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混在流民里往东边跑,听说魏郡有饭吃,就想过来看看……”
陈冲听完,没嘲笑,只让人给那探子装了半袋干粮,还有一小袋刚筛好的麦种,塞到他怀里:“你回去吧,告诉樊崇,抢来的东西总有吃完的一天,种出来的粮年年都有。要是他愿意,让他的兵放下刀,来魏郡种地,我给分地,给种子,顿顿有饭吃。要是还想着抢,那我们也只能挡着。”那探子千恩万谢,捧着干粮和麦种,磕了三个头才踉跄着走了,破羊皮袄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印。
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过来,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长安的方向,啐了一口:“那樊崇也是个没良心的,当初说抢了粮给大家分,结果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现在倒好,把长安弄得跟鬼域似的,谁愿意跟他?刘秀的兵不抢,陈将军的兵也不抢,就那赤眉,早晚得完蛋。”王二扛着刚领的新锄头,锄刃是李铁蛋按标准化打的,亮得能照见人,他笑着说:“俺去年逃荒去过长安,遍地都是死人,臭味飘出十里地,还不如咱们的猪圈干净。还是咱们魏郡好,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不用怕谁抢。”
丫蛋蹲在旁边,用小树枝戳着刚冒出芽的麦苗,抬头问:“叔叔,为什么他们不种地呀?”陈冲蹲下来,摸了摸她羊角辫上的红绳,又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因为他们不想种,只想抢。抢来的饭吃着烫嘴,今天抢了别人的,明天别人就来抢你的,永远没个安稳。种出来的饭吃着香,今年种了,明年还能收,一辈子的安稳。”
这时候赵破虏从校场过来,铁甲上还沾着晨露,她冷硬地说:“边境的巡逻队报,赤眉的余部已经退到潼关以内,不敢再往东边来,刘秀的河内部队也没往北边动的迹象,两边都安分。”陈冲点头,指着远处田埂上已经开始翻地的百姓,说:“你看,河内那边也有百姓在翻地,和我们的麦苗连成一片,西边长安的方向,只有灰蒙蒙的烟。这天下,现在是三足鼎立,可鼎立的从来不是刀枪,是人心,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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