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十五年的春来得晚,临丘城头的风还带着点冻土的解气,混着新翻麦田的腥甜气,还有远处匠作营飘来的铁锈味、周织娘织坊的桐油味,混在一起,不像六年前刚到时,风里只有死老鼠的腐臭和赵匡坞堡飘出来的酒肉气。陈冲扶着城垛,指腹蹭过砖缝里嵌的一粒去年的麦壳,又碰到砖面上那道浅得几乎摸不出来的刻痕——是他六年前刚进城时刻的,歪歪扭扭的“十一”,代表跟着他从伏牛山逃出来的十一个人。
那时候哪有这城头可站。城墙塌了半边,砖缝里长着半人高的蒿草,风一吹,蒿草晃得跟招魂幡似的。赵匡的坞堡占着城西最好的三百亩地,养着上千号私兵,百姓要么给他当佃户,交七成租子,要么躲进太行山的山洞里,啃树皮,吃观音土,连种籽都磨成粉吃了。十一个人,除了他,就是老周、赵破虏、小六子、阿禾、第五伦、王况、杜延年、李铁蛋、周蒙、韩老驷,挤在城门口的破庙里,半袋麦种,一把卷刃的锄头,连张完整的草席都没有。二狗是第一个死的,在伏牛山被更始军的散兵砍了脖子,血喷了他一脸,死前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糠饼;大柱是第二年抢赵匡的粮车时死的,胸口被捅了个窟窿,倒在地上还指着粮车的方向,说“给娃们留着”;狗娃是清漳之战死的,第一次上阵,矛尖捅穿了赤眉兵的肩膀,自己却被流箭擦破了头皮,没当回事,第二天伤口感染,烧得说胡话,最后喊着“俺嫂子的麦苗该浇水了”就没了气。现在那十一个名字,除了活着的八个,剩下的两个刻在城砖上,狗娃的名字刻在旁边的柳树上,树皮长了这么多年,把名字裹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丫蛋每次路过,都会用小手指描一遍。
风卷着麦香过来,陈冲眯着眼往下看。六年过去,原来的荒地都成了田,阡陌纵横得像织机上刚织好的布,田埂上的柳树都碗口粗了,枝条垂到麦苗上,风一吹,绿浪里晃着一片鹅黄。村落一个接一个,土坯房的白墙在绿树里露出来,屋顶的炊烟连成一片,飘着张婆熬的红枣粥的甜味。屯仓的白墙最显眼,十几个屯仓排成一排,门都敞着,里面堆的麦子顶到房梁,杜延年说够全境六十多万人吃三年,连老鼠都懒得往里钻。匠作营的打铁声叮叮当当的,李铁蛋带着徒弟们打新锄头,火星子溅得老高,打出来的锄头亮得能照见人,去年赵弘翻地翻出来的金饼,全换成铁料了。织坊的机杼声咔嗒咔嗒的,周织娘带着妇女们织粗布,一天能织二十匹,除了供给军需,还卖给河内的商旅,换回来的棉布够每家每户做两件新衣裳。学堂的读书声飘得很远,稚嫩的童音念着“锄禾日当午”,丫蛋的声音最响,她上周刚学会写“安”字,回家在炕沿上、门框上、田埂上,到处都写着歪歪扭扭的“安”。
校场上的方阵稳得像钉在地里。一万八千精锐步兵,前排蹲着,盾牌底边贴着地面,中排半蹲,矛尖从盾牌缝里伸出来,后排直立,长矛比人还高,矛杆上的红漆是新刷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五千重骑的乌骓马都喂得皮毛油亮,韩老驷说这些马都是这几年自己繁育的,比当初从赵匡手里抢的壮实三倍,马蹄上的防滑铁刺是新打的,踩在冰面上都不打滑。预备兵五万,都是屯区的壮劳力,农闲的时候在校场操练,农忙的时候下地种地,兵器都是按标准化打的,矛头重量误差不超过五钱,坏了直接换,不用修。第五伦的花名册摞得快到天花板,上个月新增户籍一千二百户,都是从关中逃过来的,都分了地,领了种子,没一个闹事的,他结结巴巴地说“现在总共有十三万两千户,六十七万八千人,比上个月多了三千口,都是新生的娃娃”。
赵破虏靠在旁边的城垛上,左臂的旧伤在阴雨天还会酸,她摸了摸臂上的疤,那是六年前和赵匡的兵拼的,被砍了一刀,深得看见骨头,差点废了,现在还能动,就是阴天的时候像有蚂蚁在啃。她看着远处的麦田,冷硬地开口:“还早。”
陈冲点头,指腹蹭了蹭怀里的草戒指——这枚是丫蛋上周编的,用的是田埂上新长的嫩草,草叶子还带着新鲜的涩味,每年他都换一枚新的,旧的压在箱底,已经有六枚了。“对,还早。”他说,“当年在伏牛山,我们啃树皮,想着能有一口热粥喝就知足,后来到了魏郡,想着能守住这三亩地就不错了,现在有了地,有了兵,可北边还有赤眉的余部躲在太行山,上个月还抢了平恩两个村的粮,被小六子追了三十里,砍了十几个才跑回去。西边刘秀刚称帝,大军已经过了函谷关打赤眉,可关中还有几十万百姓在逃荒,长安的皇宫都被拆了烧火,路边的尸体还没清理干净。东边东郡还有小股流寇,南边河内虽然安稳,可刘秀的粮也不宽裕。我们要的不是一块魏郡,是让所有种地的人都能有口饭吃,不用怕抢,不用怕兵灾,现在才六十多万人,河北还有几百万百姓在逃荒,关中有几百万人吃不饱,怎么能说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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