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井台的凉气,陈冲刚醒,往常这时候丫蛋早该光着脚蹦进来,举着刚摘的桑葚往他嘴里塞,羊角辫上的红绳晃得人眼晕。可今天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纸外的蝉鸣,连张婆熬粥的响动都比往常轻了三分。
他刚坐起来,就听见门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张婆的拐杖戳得青石板咚咚响,瞎了一只的左眼里蓄着泪,声音抖得不成样:“主公!丫蛋、丫蛋烧得烫人!拉了一整夜,水都喝不下了!”
陈冲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穿过院子的时候踩着了昨晚丫蛋掉的半颗桑葚,紫汁蹭在脚心上,黏糊糊的。厢房里飘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医官蹲在炕边,手按在丫蛋的额头上,指尖抖得厉害——那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原本圆乎乎的小手瘦得只剩一层皮,攥着床单的指节都泛了白。昨天她还跟着周蒙去学堂,举着草蚂蚱给小同学看,抢了小六子半把瓜子,怎么过了一夜就成这样了?
“是冷热不均,痢疾。”医官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是从关中逃过来的游医,只会治点头疼脑热,“这暑气天,喝了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凉水,又吃了太多桑葚,脾胃受了寒,邪毒入了肠……咱们的药库里连点黄连都没有,只有煮的石榴皮水,能不能扛过去,全看娃的命数……”
陈冲接过张婆递来的石榴皮水,凉得扎手,他含了一口,轻轻渡进丫蛋嘴里,可水刚进去,就顺着嘴角流出来,混着点血丝。丫蛋烧得迷迷糊糊,眼皮掀了掀,看见是他,小手指颤巍巍地勾住他的食指,声音哑得像破锣:“叔叔……疼……蚂蚱……”
她另一只手攥着那只干硬的草蚂蚱,是上周自己编的,草叶子都黄了,腿还翘着,和刘秀送的那个一模一样。陈冲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六年前刚到魏郡的时候,丫蛋还是个刚会走的小不点,躲在张婆的破袄里,啃着半块糠饼,眼睛黑得像两颗桑葚。后来他教她编草蚂蚱,教她写“麦”字,给她买新裙子,用刘秀送的棉布做的,红底白花,她天天穿着跑,膝盖上磨出了两个洞也不肯换。
“叔叔在,丫蛋不疼啊。”他一遍遍地哄,可丫蛋的呼吸越来越弱,攥着他的手指慢慢松了劲,最后只把草蚂蚱往他手里塞了塞,小脑袋一歪,就没了声息。
屋里的哭声瞬间炸开来,张婆哭得晕了过去,老周刚扛进来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锄刃砸在自己的脚背上都没知觉,小六子蹲在门槛上,把矛杆往地上一杵,矛尖戳进青石板缝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说“俺昨天还留了半袋瓜子给她,俺还没来得及给她……”赵破虏没说话,只把自己的铁披风解下来,轻轻盖在丫蛋小小的身体上,左臂的旧伤在暑气里疼得钻心,她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都没察觉。王况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写丫蛋的牌位时,“丫”字的第一笔就写歪了,墨滴在粗麻纸上,晕开一团黑。杜延年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佝偻着背,半天没去捡。第五伦抱着花名册,哭得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顺:“丫、丫蛋昨天还教俺写‘安’字……俺还没学会……”
郑伯仁从学堂过来,白胡子被眼泪打湿了,他摸着丫蛋还带着余温的小脸,念了段《诗经》:“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声音苍老得像磨盘,混着众人的哭声,飘得满院子都是。
丫蛋埋在了清漳河边,就是之前谢禄被擒的地方。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河边的柳树刚抽了嫩黄的芽,陈冲亲手把她那只草蚂蚱放在棺材里,又放了一袋新炒的瓜子,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糖饼——是张婆特意给她留的,她还没来得及尝。坟头堆起来的时候,小六子把自己矛杆上的红线头扯了一截,系在柳枝上,说“丫蛋怕黑,俺给她留个亮”。老周把砸弯的锄头掰直,在坟边翻了一小块地,说“明年种上麦子,丫蛋饿了就有吃的”。赵破虏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把自己的环首刀往地上一插,刀鞘撞在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七天后,公府开会。屋里的气氛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老周的眼睛还肿得像桃子,胡茬冒了一脸,小六子的矛杆上少了那截红线头,光秃秃的。炕桌上摆着丫蛋的牌位,旁边放着那只干硬的草蚂蚱,陈冲坐在炕沿上,指腹一遍遍地蹭着蚂蚱的腿,草叶子硬邦邦的,硌得指腹发疼。
议题是西征。赵破虏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左臂的旧伤在阴天里泛着疼:“赤眉现在已经是一群饿殍了。樊崇只剩十五万兵,粮草全断,连未央宫的木头都拆了烧火。徐宣带了五万人出走,现在散在潼关以西,连刀都举不动。刘秀的大军还在华阴磨蹭,离长安还有百里。我们现在派两万精兵,走河东渡河,十天就能到长安。占了关中,就有了八百里秦川,以后粮再多,兵再强,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的人。丫蛋要是泉下有知,也盼着我们把赤眉这群龟孙子灭了,给这世道除个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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