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溅起细小的火星,落在炕桌上丫蛋的牌位前。陈冲盯着那截快烧到头的蜡烛,指腹把草蚂蚱的腿摩挲得发烫——草叶子干硬,硌得指腹生疼,就像丫蛋最后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明明轻得像片羽毛,却像刻进了骨头里。
窗外的蝉鸣歇了半宿,又突然炸起来,混着远处匠作营打铁的叮当声,还有张婆在厢房里压抑的哭声。他没动,就那么坐着,从丫蛋咽气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就像有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整整七天。之前王况说根基尚浅,赵破虏说机不可失,两种声音在耳朵里撞,可现在,那算盘的声音慢慢稳了,每一颗珠子都落到了实处。
他先起身去找杜延年。老头子正趴在炕桌上拨算盘,麦秆眼镜滑到鼻尖,油灯的光晃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主公,老朽又算了一遍,西征两万兵,走河内道,月耗粮六千石,转运耗粮三千石,加上安顿关中逃民的粮,至少要二十万石,咱们屯仓的余粮撑不了半年,要是刘秀从中作梗,断了粮道,咱们就得困死在潼关以西。”
陈冲没说话,把一卷用粗麻纸画的地图摊在他面前,纸边还沾着桑葚的紫渍——是丫蛋前几天趴在他怀里画着玩的,他没舍得扔。地图上用炭笔标了三条路线,最粗的那条从魏郡往西,过河东,从蒲坂津渡黄河,直插冯翊,最后到长安。“不走河内。”陈冲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走河东。寇恂在河内守粮,刘秀的大军现在卡在华阴,抽不开身。我们派使者去见寇恂,用五千石新麦换蒲坂津的通关权,他肯定答应——刘秀现在缺粮,我们卖给他十万石,换他的盐铁和棉布,这笔账你算过吗?”
杜延年停下算盘,指尖划过地图上的蒲坂津,那里画了个小小的粮仓标记:“蒲坂津的守将是寇恂的副将,上个月还跟我们的商队换过棉布,确实好说话。可过了河就是冯翊,赤眉在那里留了三万兵,都是饿得半死的,能打吗?”
“三万兵,有一半是老弱,连刀都举不动。”陈冲从怀里掏出半袋发霉的粟米,就是小豆子从关中带回来的,“樊崇把最后一点陈粮都藏在长安的未央宫地窖里,有二十万石。我们抢了就能就地补给,不用从魏郡运太多。还有之前投降的赤眉兵,一万三千多,八成是关中东府人,熟悉地形,编入先锋部队当向导,还能减少我们的伤亡。预备兵五万,抽两万,农闲出兵,三个月就能打完——这两万兵本来就是农闲操练,不影响明年春耕。粮草我们只带十万石,剩下的在沿途筹集,再加上卖粮给刘秀的收益,损耗能补回来七成。”
杜延年半天没说话,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又拨,最后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麦秆眼镜后的眼睛亮了点:“主公,你什么时候算的这笔账?”
“丫蛋走的那天晚上。”陈冲摸着地图上的长安,指腹蹭过烧得发黑的琉璃瓦印记,“我算了一遍又一遍,没错,可行。”
接下来去找赵破虏。女人正坐在校场的石墩上擦刀,环首刀的刃口映着天上的月亮,冷得刺眼。她左臂的旧伤在暑气里泛着淡粉的印子,看见陈冲,没起身,只把刀往鞘里插了插:“主公是要改主意了?”
“你带一万主力,小六子带一万轻骑打先锋。”陈冲在她旁边坐下,石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余温,“老周带五千兵守魏郡,王况留下来管民政,第五伦管户籍,张婆管救济,周蒙管学堂,郑伯仁管教化。后方绝对不能出事——要是有人敢趁我们出兵闹事,军法处置,不用请示。”
赵破虏攥着刀柄的手松了点,指节上的青筋慢慢消下去:“末将明白。到了关中,我先去未央宫地窖抢粮,再砍了樊崇的脑袋,给丫蛋当球踢。”
“不是砍脑袋那么简单。”陈冲摇头,“到了关中,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给百姓分种子、农具。凡是愿意种地的,不管之前是赤眉的还是逃难的,都分三亩地,按魏郡的规矩,交三成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关中的地荒了七成,只要有人种,明年就能收粮。百姓吃饱了,才不会跟着赤眉作乱,我们的根基才能稳。”
赵破虏点头,把刀鞘往石墩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记住了。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我见得多了,小豆子带回来的逃民,瘦得跟鬼似的,确实可怜。”
然后是王况。老秀才正在厢房里给丫蛋写新的牌位,短衫的袖口磨破了,沾着墨渍,看见陈冲,手抖了一下,墨滴在粗麻纸上,晕开一团黑。“主公,后方你放心。”王况没等他开口,就先说道,“户籍我已经核对完了,十三万两千户,每一户的人口、地亩都记清楚了。逃过来的关中百姓,已经分了七千多人到各屯区,剩下的这两天就能分完。周蒙把学堂的课程排好了,郑老先生愿意教《诗经》,张婆每天给逃民熬粥,没人闹事。”
“我带兵走最多三个月。”陈冲说,“这期间,魏郡的民政全权交给你。要是春旱,就开屯仓的粮赈灾,要是有人囤积居奇,直接按军法办。还有,告诉所有的屯长,不许克扣军属的粮,谁敢动,我回来砍谁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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