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公府门口的青石板就沾了露水,滑得能照见人影。李铁蛋的匠作营已经叮叮当当敲了半个时辰,新打的矛头堆在廊下,刃口泛着冷光,是他带着徒弟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周织娘的织坊里,妇女们踩着织机,咔嗒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刚缝好的军衣叠成小山,每件袖口都缝了块红布——是张婆特意剪了自己袄子的衬里,说“红的是血,让将士们记着家里的热乎气”。
陈冲没穿甲,就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袄,怀里揣着丫蛋编的草蚂蚱,站在公府的台阶上,看着底下忙而不乱的人群。第五伦抱着摞得快掉页的花名册,结结巴巴地从功曹室跑出来,鼻涕被风刮得挂在嘴角,也顾不上擦:“主、主公,粮草都集齐了!十万石新麦,五千套农具,还有三百车干饼,昨儿个夜里都装上车了,杜老说今天巳时就能运到蒲坂津渡口!”
杜延年佝偻着背跟在后面,麦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还有给刘秀的十万石粮,已经跟寇恂的副将说好了,三日后在河内边界交割,换回的五百匹棉布、两千斤盐,都堆在屯仓里,王法曹已经安排了人分发,优先给军属和刚到的关中逃民。”他顿了顿,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个数字,“后方存粮留了十五万石,是死线,不到春荒绝不动,剩下的十七万石够全境吃八个月,就算西征拖到明年开春,也饿不死人。”
陈冲点点头,先往功曹室走。王况正趴在炕桌上核对户籍册,短衫的袖口又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上面还沾着墨渍——是昨天给丫蛋写新牌位的时候蹭的。听见脚步声,他慌忙抬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墨汁溅在粗麻纸上,晕开一小片黑。“主公,我、我都核对三遍了,十三万两千户,每一户的人口、地亩、军属情况都记清楚了,逃过来的三千七百名关中百姓,昨天已经分到了临丘周边的空屯,每家三亩地,种子农具都发了……”
“我知道。”陈冲走过去,弯腰捡起笔,塞回他手里,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旧羊皮袄,披在他肩上,“夜里凉,别冻着。政务上的事,你全权做主,不用事事请示。遇到拿不准的,就问问张婆,她在这地方活了六十年,比谁都懂百姓的心思。”
王况攥着笔,指节捏得发白,声音有点抖:“主公,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之前我只管记记册子,没管过这么大的摊子……”
“你担得起。”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蹭过他袖口的破洞,“六年前我们刚到魏郡,你缩在破庙里,连半块饼都舍不得吃,分给逃难的娃娃。后来我让你管户籍,你把十三万户的人名一个个记清楚,连谁家娃哪天生日都记得。你不是担不起,是太把这件事当回事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干硬的草蚂蚱,放在王况的户籍册上,“你怕的时候,就看看这个。这是丫蛋编的,她死前还攥着它,说蚂蚱会跳。现在你要守着的,就是让所有像丫蛋一样的孩子,都能看着蚂蚱跳,不用再怕饿,不用再怕兵灾。”
王况的眼泪吧嗒掉在草蚂蚱上,把干硬的草叶子打湿了一点,他赶紧用袖口擦了擦,把蚂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主公放心,我死也要守住魏郡。昨天王大力来找我,说他带了三百个降卒,主动要求守边境,说‘俺的家在魏郡,谁敢来抢,俺跟他拼命’。还有周蒙先生,说学堂的课程已经排到年底,郑老先生愿意教《诗经》,娃娃们都在念‘岂曰无衣’,说等将士们回来,要给他们背。”
陈冲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看见老周扛着锄头撞过来,锄刃刚磨过,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看见陈冲,啐了一口,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主公,你啥时候走?老子把丫蛋坟边的地翻了三遍,明年种上麦子,她饿了就有吃的。你放心,老子带五千兵守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敢来犯,老子用锄头劈了他!”
“不用劈。”陈冲按住他的锄柄,指腹蹭过锄刃上的磨痕,“你守着就行,别主动出击。边境的巡逻队每天走两趟,看见逃民就放进来,分地给粮,看见流寇就放箭警告,实在不行再打,别让他们祸害百姓。还有,赵司马的铁披风我让她留给你了,夜里巡逻披着,防风。”他指了指老周肩上搭着的黑色铁披风,是赵破虏临走前塞给他的,女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老周有老寒腿的毛病。
老周嘴上骂骂咧咧“老子用不着这娘们唧唧的东西”,却还是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挡住了灌进脖子的风:“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像张婆。对了,昨天河内的商队又来了,说刘秀的大军已经过了华阴,离长安只有五十里了,寇恂还送了五百匹棉布,我都让王法曹分给军属了,每户多给了半斤蜜枣,是张婆拿出来的。”
陈冲点点头,又去看杜延年。老头子还在拨算盘,旁边的地上堆着一堆账册,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杜老,粮草转运的事,你多费心。路上要是遇到刘秀的兵,就说我们是去帮着安顿百姓的,不是去抢地盘。还有,给关中的粮,要挑颗粒饱满的,别拿陈粮糊弄人,我们要的是名声,不是那点小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