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灯花又爆了一下,溅起的热屑烫得王况指尖一缩,他才发觉窗纸已经泛了鱼肚白。外头先是传来李铁蛋匠作营的打铁声,比往常沉,叮—当—的,每一下都砸在青石板上,是最后一批矛头淬火的声音。接着是马蹄声,不是零散的,是成片的,踩得官道上的露水四溅,还有步兵的皮靴蹭过青石板的摩擦声,闷得像远天的雷。
他赶紧把户籍册合上,揣好怀里的草蚂蚱,刚迈出功曹室的门,就看见杜延年佝偻着背站在台阶下,麦秆眼镜上蒙了层水汽,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脚边堆着三本厚厚的账册。“王法曹,粮草都核验完了。”老头子没抬头,指尖点着账册上的朱砂批注,“三万兵,每人带十日干粮,随军粮车三百辆,载新麦十万石,农具五千套,另有种子两千石,都是耐寒的关中麦种,是郑老先生挑的。每辆车都贴了‘安民粮’的条子,不是军粮,是给关中百姓的。损耗算过了,走河东道到蒲坂津,再入关中,每百里耗百分之三,十万石粮运到长安还剩九万七千,够刘秀的大军啃半个月,也够我们先安顿三万逃民。”
王况点头,跟着他往城外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陈冲给的旧羊皮袄裹紧了点。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先是步兵,两万五千人,站成三十六个方阵,每阵百人,矛尖统一朝前,在晨光里泛着红。每个步兵的腰里除了环首刀,都别着一把新打的锄头,锄刃亮得能照见人——是李铁蛋特意改的,锄柄短了三寸,既能翻地,也能当短兵器用。有个小兵的锄柄上系了个红布条,是昨晚他娘连夜缝的,说“辟邪,还能当记号,你爹当年就是系着这个去种地的”。
然后是骑兵,五千人,分成十个大队,小六子骑着乌骓马站在最前面,矛杆上的红线头是新系的,在风里晃得像团火。他马鞍的一侧挂着个布包,是给丫蛋带的瓜子,另一侧挂着个种子袋,装着魏郡的新麦种。他看见王况,憨笑着挥了挥手,矛尖差点扫到旁边的步兵,被赵破虏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赵破虏的铁甲上沾了点露水,冷光森森,她的矛杆上也系了个东西——是丫蛋的那只干硬草蚂蚱,和小六子的红线头系在一起,风一吹,草蚂蚱的腿晃得像是真的在跳。
阵中还有三千个熟面孔,都是之前投降的赤眉兵,王大力站在最前面,胳膊上还留着当初被赤眉军官打的疤。他看见王况,隔着方阵喊:“王法曹!俺们熟悉关中的路,哪个山沟能藏兵,哪个村子有井,俺们都清楚!这次回去,俺要先去长安城外的破庙,俺娘还在那住着!”他身后的一群降卒都跟着喊,声音洪亮,没有半点勉强——陈冲之前说了,这次西征不拿他们当炮灰,打完就分地,愿意留关中的留,愿意回魏郡的给路费,所以他们比谁都积极。有个叫二牛的降卒,之前被赤眉抓了三年,他爹娘死在樊崇的抢粮队伍里,这次主动要求当先锋,说“俺闭着眼都能摸到长安的未央宫,俺要亲手砍了樊崇的脑袋,给爹娘报仇”。
第五伦抱着花名册,站在方阵旁边,挨个点名,结结巴巴的,但是一个都没漏:“第一方阵,到!第二方阵,到!……骑兵第一大队,到!……向导营,到!”他点到最后,声音都哑了,把花名册往怀里一揣,抹了抹眼睛,说“都齐了,一个不少”。点名的时候,有个叫狗剩的小兵从队列里站出来,他是上个月从关中逃过来的,爹娘都饿死在渭水边,他攥着手里的一双新鞋,是娘临死前纳的,鞋底九九八十一针,他说“俺要回去,把俺爹娘埋在自家地里,再种上三亩麦,让他们也能吃口新粮”。
城根下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张婆拄着酸枣木拐杖,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方阵的方向,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的是刚蒸好的糖饼,每个饼上都按了个红枣,是丫蛋生前最爱吃的。她看见王大力,就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说“到了关中,先给你娘吃,别让她饿着”。旁边有个大娘拉着狗剩的手,往他怀里又塞了一块腌萝卜,说“别惦记家,家里有老王头守着,你只管去把那些龟孙子赶跑,回来种咱家的三亩地”。周蒙带着学堂的娃娃们站在最前面,个个手里举着草蚂蚱,是昨天连夜编的,草叶子还带着新鲜的涩味。郑伯仁站在他们旁边,捻着白胡子,等点名完了,就领着娃娃们念《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稚嫩的声音混着风声,飘得很远,连方阵里的士兵都跟着念,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风声。
陈冲是最后出来的,没穿华丽的盔甲,就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皮甲,披着那件旧羊皮袄,怀里揣着丫蛋编的草戒指。他走到临时搭的土台子上,没拿稿子,就看着底下的三万兵,看着台下送行的百姓,看着远处飘着麦苗旗的旌旗——革军的旌旗不是绣的龙虎,是绣的一株饱满的麦苗,是李铁蛋的妻子用绿线绣的,针脚有点歪,但是结实。台下先是安静,连风都停了,只有旌旗猎猎的声音。陈冲开口,声音不高,但是稳,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关中父老,望我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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