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城的混乱持续了大半夜,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平息。赵破虏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士兵们将最后几具尸体抬走,用水桶冲洗地上的血迹。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渗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反射出黯淡的光。
她正准备转身回屋歇一口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一个浑身是血的赤眉降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高举着一个包裹,扑通跪在她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将军!樊崇……樊崇死了!”
赵破虏的脚步顿住了。
那降卒颤抖着双手,将包裹举过头顶。包裹是用一块粗布胡乱裹成的,布面上渗出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边缘还在往下滴。他哆嗦着解开布结,露出了里面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人头的面容肿胀,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双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正是樊崇。
赵破虏低头看着那颗头颅,沉默了很久。周围的士兵也都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穿过街巷的呼啸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鸦鸣。她缓缓蹲下身,伸手将樊崇半睁的眼皮轻轻合上,然后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说:“用石灰腌好,装入木匣,即刻送往长安。交给主公。”
她又看了一眼那颗头颅,转身走进了县衙。
杀死樊崇的人,是他自己的亲兵队长,一个叫张胜的校尉。张胜在赤眉军中混了四年,跟着樊崇从青州打到关中,抢过无数财宝,杀过无数百姓,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饿死、战死、病死。那天夜里,当樊崇的亲兵们因为一袋发霉的粟米而哗变时,张胜没有站在樊崇那边。他带着几个同样心怀不满的兄弟,冲进了樊崇的房间。樊崇当时正试图从后窗逃走,被张胜一刀砍在后颈上,当场毙命。张胜砍下他的头颅,用床单裹了,便跑来向赵破虏投降。
赵破虏听完张胜的供述,没有褒奖,也没有责罚,只是淡淡地说:“你杀了他,也算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讨了一个公道。但你手上沾的血,也不会因此变少。去俘虏营里待着吧,等主公的发落。”
张胜没有辩解,磕了一个头,跟着士兵走了。
从高平到长安,快马疾驰,三天即到。
当那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被装入木匣,送到长安城内的旧县衙时,陈冲正在后院和赵岐商议疏通城内排水渠的事宜。亲兵进来禀报,说赵将军有捷报送到,还有一件特殊的物证。陈冲放下手中的图纸,擦了擦手,走出了书房。
木匣被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盖子打开,一股混合着石灰和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冲低头看着匣中那颗已经面目全非的头颅,沉默了很久。院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赵岐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陈冲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樊崇,你我素未谋面,却交手数年。你从青州起兵,席卷天下,最多时拥众数十万,也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可你终究不明白,靠抢掠是坐不稳天下的。你留给关中的,只有焦土和白骨。”
他挥了挥手,对旁边的亲兵说:“找个地方埋了吧。立一块无字碑,不必标记姓名。”
亲兵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主公,不悬挂示众吗?以往抓获贼首,都会悬首城门,以儆效尤。”
陈冲摇了摇头:“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就该入土为安。悬首示众,除了满足生者的仇恨,没有任何意义。关中需要的不是仇恨,是安宁。埋了吧。”
亲兵不再多问,合上木匣,躬身退下。
赵岐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他看着陈冲平静地下令埋葬樊崇的首级,没有慷慨激昂的胜利宣言,没有咬牙切齿的复仇快意,甚至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将军此举,颇有古仁人之风。”
陈冲转过身,苦笑了一下:“先生过誉了。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的头颅,无论他是英雄还是枭雄,都不该成为展示品。死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过日子。关中这片土地,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空。午后的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寂静的庭院增添了几分生气。
“樊崇死了,赤眉亡了,但这只是第一步。”陈冲轻声说,“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消息传开后,长安城内的百姓反应各异。有人放鞭炮庆祝,有人烧纸祭奠被赤眉害死的亲人,也有人只是默默地站在家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街上传来的欢呼声,然后转身回屋,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对于这座城市的普通百姓来说,樊崇的死更像是一个遥远的事件——他们更关心的是明天的粥棚还会不会开,分地的凭证什么时候能到手,冬天的棉衣有没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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