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崇授首的消息传遍关中之后,一个更庞大、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陈冲面前:数万名赤眉降卒和被裹挟的平民,如何处置?
高平城一战,赵破虏收降了六千余人。随后几天,随着樊崇已死的消息扩散开来,散落在安定、北地、扶风各地的赤眉残部纷纷向革军投降。有的是整建制地放下武器,有的是三五成群地前来投奔,也有的是饿得实在走不动了,躺在路边等死时被革军巡逻队捡回来的。前前后后加起来,降卒总数接近三万人,再加上随军的老弱妇孺,总数超过五万。
五万人。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民政系统感到窒息的压力。他们要吃要喝要住要穿,如果不妥善安置,随时可能重新酿成祸乱。
消息传到长安时,杜延年正在核对户籍册。他听完数字,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案上,摘下麦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声音有些发苦:“五万人……主公,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长安城现在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只够全城军民吃三个月的。如果加上这五万张嘴,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陈冲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说:“粮不够,就想办法凑。关中各县的秋粮虽然被赤眉糟蹋了大半,但总还有些剩余。派人去各县征收,按市价购买,不许强征。另外,从魏郡调粮的通道已经打通了,第一批粮草应该在路上了。”
杜延年飞快地拨了一阵算盘,抬起头来,眉头依然紧锁:“即便加上这两项,也只能勉强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秋粮还不能接上,局面还是会失控。”
“那就争取在两个月内,把这五万人变成生产者,而不是消费者。”陈冲说,“甄别工作要尽快展开。兵痞、惯匪、主动为恶者,与被迫裹挟的平民、老弱妇孺分开处置。前者集中管教,后者就地安置,分给土地,发放种子农具,让他们尽快恢复生产。”
杜延年点了点头,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着。他写了几行字,又停下笔,抬头问:“甄别的标准如何掌握?这些人中,哪些是主动为恶,哪些是被迫裹挟,界限并不总是清晰的。”
陈冲沉默了片刻,说:“确实不容易分清。但我们可以定几条原则:凡是能说出自己家乡地名、家庭情况的,优先认定为被裹挟的平民;凡是身上有刺青、脸上有烙印的,大概率是赤眉的老底子;凡是能提供线索帮助识别其他为恶者的,可以从轻处置。具体的细则,你和赵岐先生商量着拟一个章程出来,我看过之后就可以施行。”
杜延年领命而去。
次日,一道详细的甄别章程张贴在了高平城和长安城外的几个临时收容营地的入口处。章程写得很具体,包括如何登记、如何询问、如何验证、如何分类、如何安置,甚至还附了一张简易的流程图,让识字的文书可以照着操作。
甄别工作由赵破虏总体负责,杜延年调配文书人员,赵岐协调地方供应。三个部门协同运作,在长安城西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几十顶帐篷,设立了十几个登记点,每个登记点配备一名文书、两名士兵和一名当地老者作为见证。
甄别的过程远比预想的要复杂和耗时。
第一个登记点前,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了过来。文书翻看了一下他先前填写的登记表,抬头问:“姓名?”
“刘二狗。”
“哪里人?”
“……记不清了。”
文书在表格上画了一个记号,继续问:“什么时候加入赤眉的?”
“三年前吧……也可能是四年前,记不太清了。”
“在赤眉中担任什么职务?”
“就是个小兵,没当过官。”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你手臂上有刺青,是赤眉老兵的标记。你说你只是个小兵,但你的登记表上写着你会骑马,会使刀,还认得几个字。一般的赤眉小兵,不会有这些本事。”
刘二狗的额头开始冒汗,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那、那是……我以前在家学过一点……”
文书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低头在表格上又画了一个记号,然后对旁边的士兵说:“带去乙区,等候进一步核查。”
刘二狗被带走后,下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双手不停地颤抖。他坐下后,不等文书发问,就抢先开口,声音急促而慌乱:“长官,我不是自愿加入赤眉的!我是被他们抓去的!我家在扶风,我叫王小牛,我爹叫王老三,我娘姓张,我家住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一棵大枣树,我爹腿上受过伤,走路有点跛……”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生怕说慢了就会被当成赤眉老兵拖走。文书耐心地听完,没有打断他,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事先从扶风县调来的户籍档案——找到了王老三的名字,核对了地址、家庭成员等信息,确认无误后,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绿色的“民”字印章,然后将一张安置凭证递给少年:“去丙区报到,会有人安排你的食宿和耕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