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迁往长安的决定,是在一个初冬的早晨宣布的。
彼时关中大地已经落下了第一场薄雪,细细的雪粒洒在长安城残破的城墙上,像给这座饱经沧桑的老城披上了一层轻纱。旧县衙的前厅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案前,有从魏郡带来的老部下,有关中本地新加入的官吏,也有几个刚刚从各地赶来投奔的士人。炭火烧得很旺,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陈冲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关中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县的位置和现状。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我决定,将公府从临丘迁至长安。”
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虽然这个决定在情理之中——毕竟长安是故都,是关中的心脏,革军既然已经控制了关中大部,公府迁来是迟早的事——但当它真正被宣布时,还是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杜延年首先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主公,迁府一事牵涉甚广,公文档案、官吏家属、物资储备,都需要时间转运。可否给一个大致的时间表,我好安排人手分批启程。”
陈冲点了点头:“三个月之内完成全部迁移。第一批先运文书档案和印信,第二批是官吏家属和生活物资,第三批是留守人员的交接。魏郡那边,留王况主持日常政务,重大事项仍报长安裁决。”
杜延年飞快地在竹简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竹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岐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完陈冲的安排,捋了捋胡须,开口道:“将军,公府迁至长安,意味着革军的重心将从河北转向关中。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关中虽好,但四面受敌——西有凉州诸羌,南有汉中张鲁,东有洛阳一带的各方势力,北有匈奴和鲜卑的威胁。将军可有通盘的考虑?”
陈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关中舆图前。图上,长安位于关中平原的中心,渭水横贯其间,南倚秦岭,北靠北山,东有潼关、函谷之险,西有陇山、散关之固。他的目光从长安出发,沿着图中标注的几条主要通道,缓缓扫过四周的山川关隘,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堂文武,缓缓开口。
“魏郡是我们起家的地方,那里有我们最早屯垦的田地,有最早跟随我们的百姓,有最早建起来的学堂和作坊。没有魏郡,就没有今天的革军。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关中,是我们立足的根基。当年秦国据关中而取天下,汉室因关中而定四百年基业。不是关中的地势有多险要,而是关中的土地能养人,关中的百姓能养兵。有了关中,我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进可攻,退可守。”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体微微前倾:“至于四面之敌,我确实想过很多。凉州诸羌目前内部不和,短时间内不会东侵;汉中张鲁偏安一隅,与关中并无直接利害冲突;洛阳那边的各方势力还在互相攻伐,暂时顾不上我们;北方的匈奴和鲜卑,眼下还只是边境之患,构不成心腹大患。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三年,只要三年,让关中的田地重新长出粮食,让关中的百姓重新过上安稳日子,到那时,我们就有足够的力量应对任何方向的威胁。”
厅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同声。杜延年放下笔,摘下麦秆眼镜擦了擦,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从临丘到长安,这条路走了六年。六年前,我们连一个县城都守不住;六年后,我们已经能坐在这座千年古都里,商议天下的走势了。”
三个月后,公府的迁移工作如期完成。
最后一批车队抵达长安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冬日。阳光清澈而寒冷,照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把人和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清晰。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有满载竹简文书的牛车,有驮着布匹器皿的骡马,有坐着官吏家眷的简陋马车,还有一群被赶着的羊——那是魏郡百姓硬塞给公府的,说是“给长安的弟兄们添点油水”。
陈冲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看着最后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驶过城门洞,车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竹简,最上面放着一只用稻草编织的蚂蚱,在冬日的风中轻轻摇晃。他没有去拿那只草蚂蚱,只是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身边的赵破虏说:“走吧,去看看新的公府收拾得怎么样了。”
新的公府设在长安城原京兆尹的官署旧址上。官署的建筑在赤眉之乱中被烧毁了一部分,后来经过修缮,虽然远不及当年的气派,但好歹能用了。大门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面写着“平革公府”四个字,字迹端正朴实,是赵岐的手笔。
陈冲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木匾,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素描。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几个文书正抱着卷宗匆匆走过,向他们点头致意。后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是工匠在修缮漏雨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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