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茂的大军抵达睢阳外围的那一天,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大地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赵破虏站在营中一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塔上,远远地望着西面地平线上那条缓缓蠕动的黑色长线——那是两万五千梁军组成的援军队伍。
苏茂没有急着进攻。他率军抵达睢阳以西二十里处后,便停下来安营扎寨,建起了坚固的营垒,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要与革军长期对峙的架势。
赵破虏看到这个局面,反而松了一口气。苏茂果然还是那个苏茂,谨慎得近乎保守。他明明知道睢阳被围,城中粮草告急,却不急着与革军决战,而是选择先站稳脚跟。这种用兵风格,稳则稳矣,但恰恰给了赵破虏充裕的时间来应对。
赵破虏没有派兵去攻打苏茂的营垒——那样正中苏茂的下怀。他只是调整了围城的部署,在西面增加了一道防御工事,用来防范苏茂可能的进攻,然后继续稳坐钓鱼台,看着睢阳城内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减少。
时间,是这场围城战的关键。赵破虏等得起,刘永等不起,苏茂也同样等不起。
围城进入第二十天之后,睢阳城中的局势开始明显恶化。
最初是粮食配给的缩减。刘永下令,城中所有军民的口粮一律减半,优先保证守城士兵的供应。但这道命令只执行了三天,就不得不再次变更——因为就连士兵的口粮也已经不足以维持正常的体力消耗了。城中的粮仓在围城前大约是半个月的存量,刘永原本指望着苏茂的援军能在一旬之内赶到,里应外合,解除围困。但如今二十多天过去了,苏茂的大军虽然近在咫尺,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城中的存粮却已经见了底。
饥饿开始像瘟疫一样在睢阳城中蔓延。最先受到影响的是城中的百姓——他们不在配给范围内,粮食早在围城的前十天就被守军征缴殆尽。百姓们只能靠着家中私藏的杂粮和野菜度日,有些人已经开始剥树皮、挖草根,甚至有人开始捕捉老鼠和野狗来充饥。
到了围城的第二十五天,城中终于出现了饿死人的情况。死的第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里积攒的最后半袋粟米被守军强行征走给士兵当了口粮,老人一气之下,当天夜里就咽了气。他的家人不敢声张,趁着夜色草草将尸体埋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但消息还是像无形的风一样渗透了出去,迅速传遍了全城。
刘永坐在王宫中,听着太监颤颤巍巍地报告城中的情况,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的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求援的信件副本——这些信件,都是他派出的信使被革军截获之后,被赵破虏派人送回城下的。每一封信都完好无损,连火漆都没有拆开,但每一封信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他前前后后派出了七批信使,试图绕过革军的封锁线,向周边的梁国城邑求援。七批信使,无一生还。他们的尸体被革军挂在睢阳城外的路口上,面朝着城墙,像是无声的嘲讽。刘永曾经站在城头上远远地望见过那些尸体,他没有当场发作,但回到王宫之后,他砸碎了三只花瓶和两套茶具。
第七批信使全军覆没之后,刘永再也没有派人试过。因为他已经隐约意识到,周边的那些梁国城邑,恐怕已经不是不想来援,而是不敢来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已经不在乎睢阳的死活了。
刘永的预感,正在变成现实。
围城的第二十八天,赵破虏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一封来自梁国大将费邑的密信。
费邑是刘永麾下驻守东部防线的将领,手握重兵,镇守砀山一带,是梁国东部的重要屏障。他派人秘密绕过革军的岗哨,送来了一封亲笔信。信的内容很简单:费邑愿意归降革军,但希望赵破虏能够保证他和他部下将士的性命安全,并且在战后为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
赵破虏看过信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复费邑,而是先派出斥候,确认了费邑的真实意图。斥候带回的消息证实,费邑确实已经私下与革军接触,而且他手下的几名主要部将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大多表示支持。
于是赵破虏提笔回了一封短信,只有寥寥数语:“将军弃暗投明,此乃明智之举。破虏在此保证,将军归降之后,性命无忧,职位无忧。现在将军只需要做一件事——留在砀山,按兵不动。”
这封回信送出之后,赵破虏将费邑的密信收好,然后走出帐外,望着睢阳城的方向,微微一笑。费邑的归降,意味着梁国东部的防线已经名存实亡。而刘永对此还浑然不知,还在焦躁地等待着费邑的援军出现。
与此同时,随着围城的时间越来越长,梁国各地的城邑也开始陆续出现动摇的迹象。那些先前还持观望态度的地方势力,看到睢阳被围数十日而苏茂的援军毫无进展,渐渐意识到,刘永的统治恐怕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第一个主动归附的是酂县的县令。他在一个深夜派出心腹,秘密来到革军大营,递交了一封归降书。赵破虏接受了归降,但要求他暂时不要声张,仍然在表面维持对刘永的效忠,暗中配合革军的情报工作。酂县县令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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