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茂的大军在距革军大营三里处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而是骑马带着几名亲信部将,登上一座土丘,远远地眺望革军的阵势。晨光之下,革军方阵如同一片青色的钢铁森林,长矛如林,盾牌如墙,旌旗猎猎,士兵们纹丝不动地列阵而立,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猛兽。那片沉默中透出的压迫感,让苏茂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低声说:“将军,革军阵型严整,士气看起来很高。咱们是不是先扎营休整一天,等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再打?”
苏茂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革军的方阵。他跟随了刘永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的军队,也打过无数的仗,但从来没有一支军队能让他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那不是单纯的军容严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不是那种盲目的、虚张声势的自信,而是一种建立在无数次胜利基础上的、实实在在的自信。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革军突破他防线的那一战。那一天,他守在荥阳的营帐中,等待着对方的正面进攻,却等来了革军已经穿插到梁国腹地的消息。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一个比他年轻、比他果断、比他大胆的对手。
苏茂最终还是下令退兵了。他没有去向赵破虏解释原因,也没有向刘永请示——他只是在那个秋天的清晨,默默地拔营,带着两万五千人马,向着西面撤退了。他的部下们不理解,纷纷追问缘由,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打不赢的。赵破虏这个人,不是我能对付的。”
消息传到睢阳城中时,刘永正在宫中等候决战的结果。他听到“苏茂退兵”四个字时,愣了很久,然后像是被人从背后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样,缓缓地软倒在了座位上。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只有一阵尖锐的嗡鸣。那些大臣们在身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听不进去。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灵魂仿佛都在发抖。
苏茂退了。费邑按兵不动。周边的城邑纷纷倒戈。粮草已尽,援军断绝。一个月前还拥有十万雄兵、千里疆土的梁王刘永,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孤兽,等待着最后的命运。
那三天,刘永没有合过眼。他坐在王宫的寝殿中,不吃不喝,一动不动,任凭妃嫔和侍从们在门外跪了一地,苦苦哀求。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过去的种种——他在梁国称王时的意气风发,他招兵买马时的野心勃勃,他意气风发地东征齐地时的豪情万丈……那些画面,如今想起来,都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遥远而陌生。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紧闭了三天的大门。
阳光猛不丁地射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门外的台阶上,跪满了他的大臣、妃嫔和侍从。一张张憔悴而惊惧的脸望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望着最后一根稻草。
刘永站在门槛上,被秋日的阳光笼罩着,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平静:“传令下去,竖起白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寂静,以及那些跪着的人微微颤抖的肩膀。
一个时辰后,睢阳城头竖起了一面白旗。
白旗在秋风中无力地飘动着,像是这个王朝最后的叹息。城头的梁军士兵们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兵器垂了下来,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意志。
赵破虏站在营门口,远远地望着那面白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对老周说:“派人去看看,刘永是什么意思。”
使者很快就带回了消息——刘永请求投降,条件很简单:保全他和城中官员的性命,善待城中的百姓。
赵破虏听完,想了想,说:“答应他。但告诉他,投降不是递一封信就完事的。三天之后,他必须率领全城官员,出城受降。”
使者将赵破虏的要求带回了睢阳城中。刘永接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赵破虏的意思——出城受降,意味着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失败,放下自己最后的尊严。这对于一个曾经称王的人来说,是一个极其屈辱的仪式。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三天后的清晨,睢阳城门缓缓打开。
刘永身穿白衣,没有戴冠,没有佩剑,双手捧着一方刻着梁王金印的紫色印绶,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城门。他身后的护城河,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惨淡的光泽。他的身后,跟着两百多名官员,有老有少,有文有武,个个穿着素服,低着头,默默无声。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羞愧,有恐惧,有麻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赵破虏骑着马,站在距离城门两百步的地方。他没有下马,没有迎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永一步步走近。革军的士兵们列成两排,夹道而立,在城门和赵破虏之间形成了一条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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