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叔回到临淄的那天,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田叔一行人身上的衣物和驮马的毛皮都被雨水洇湿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之色。他直接进了田府,来不及换掉湿透的外袍,就被等在堂前的田戎召入了内室。
田戎已经五十有六,在齐地的各大势力首领中算是年长的。他身形瘦削,但精神矍铄,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透着一股精悍的光芒。此刻他穿着家常的深灰色袍子,坐在内室的胡床上,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却顾不上重新温热。
田叔走进内室,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脱下湿漉漉的外袍,在田戎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田戎递过来的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润了润裂开的嘴唇,然后才将满腹的话,一句一句地倒了出来。
他从长安城的市井秩序讲起,讲到城门口的军容,讲到城外军营中操练的场面,讲到城中府库的充盈。他又讲到革军对待梁国俘虏的方式,讲到那些灰色布衣的俘虏如何被善待,如何被编入劳役营,如何被安排着喝水歇脚。他讲得很细,像一个敬业的探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因为他知道,这些细节,远比几句抽象的“革军很强”更有说服力。
田戎一言不发地听着,右手轻轻摩挲着那只茶盏的边缘,指腹在冰凉的釉面上来回滑动。当田叔讲到陈冲的那些话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革军只收土地,不杀人。但抗拒者例外。”
这句话在安静的室内回荡了一圈,然后钻入田戎的耳中,像一根细长的针,扎在他心头某个柔软的位置上。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他说的‘抗拒者例外’,是什么意思?”
田叔苦笑了一下:“臣以为,他没有吓唬人。刘永降了,活得好好的。可梁国那些没有投降的城邑,都是被攻城破邑拿下来的。那些守将的下场,主公想来也知道。”
田戎没有再说话了。他摆摆手让田叔退下休息,自己则独自坐在内室中,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接下来的三天,田戎几乎没有出过房门。他不见外客,不大声说话,连一日三餐都是侍从端到门口,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他整天坐在内室中,要么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幅齐地舆图出神,要么在案前反复翻看着田叔带回来的那些没用文字记录的情报。夜幕落下之后,内室的灯烛会一直亮到子时过半,才被一道人影吹灭。
第三天清晨,一直紧闭的内室房门忽然打开了。田戎穿着一身正式的深衣,戴好进贤冠,走出房门,对候在廊下的家仆说了一句话:“召集各房长老和军中主要将领,今日午时到议事堂议事,不许缺席。”
午时未到,议事堂中已经坐满了人。田氏宗族的五位长老,军中统兵的七位将校,以及田叔为首的几个重要家臣,二十来人将议事堂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大多神情凝重,隐约猜到了今日议事的内容。但也有人在私下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彼此的看法和试探。
田戎坐在主位上,环视了一圈堂中的众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梁国已定,齐地的形势,各位都清楚。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革军若来,我们是战,是降,还是另有打算?”
堂中沉默了片刻。随即,最年长的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族长,老朽活了六十九岁,见过太多的战乱和兴衰。梁国的刘永,兵力比我们雄厚,城池比我们坚固,尚且不到三个月便灭亡了。论刀兵,我们未必是革军的对手。老朽以为,不如顺应时势,主动归附,还能保住身家性命。”
大长老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二长老便皱起眉头接话道:“归附容易,可归附之后呢?齐地诸家谁愿意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白白交出去?大哥的话说得轻巧,可真的要交出去,老五你能心平气和地把自己那几千子弟兵拱手让人?”
“不交又能如何?”大长老提高了声音,“赵破虏打睢阳的时候,刘永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苏茂退了,费邑降了,最后一个也没保住!咱们这几万人马,在革军面前能撑几天?”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支持投降的长老和坚决主战的将领们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气氛越来越激烈。一名中年将校站起身,抱拳大声道:“主公!末将愿领兵与革军决一死战!齐地地形复杂,我们的兵马熟悉山路小道,革军远道而来,未必能讨得便宜!”
坐在他身边的一名老将却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决一死战?革军在梁国打的是什么仗?打的是穿插突袭,是围城打援,是分化瓦解。你以为他们会老老实实跟你在山路上摆开阵势打一场遭遇战?他们的长矛方阵在平原上无人能挡,他们的骑兵能在一夜之间穿插百里。我们熟悉齐地的山路,可人家根本不会跟着我们在山路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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