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叔第二次踏进长安城的时候,秋天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道旁的银杏树全黄了,满树金箔在斜阳下簌簌颤动,风一吹便落了满地。他无心欣赏这满城秋色,下了马便直奔驿馆,将行装安顿之后,当即请人递上了求见的帖子。
他很快就得到了回复——陈冲请他次日午时到旧宫偏殿相见。
田叔以为这一次和前一次一样,会是一场你来我往的试探和拉扯,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打算把田戎留守齐地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把齐地豪强的顾虑描述得具体而生动,甚至连万一陈冲不答应时该如何退让的对策,都在心中反复排演了多少遍。然而他没有想到,当他次日走进偏殿,刚刚行完礼、落座、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准备好的开场白时,陈冲就已经主动开了口。
“田叔先生,你这次来,想必是带了田公的答复。”
田叔连忙放下茶盏,欠身道:“正是。我家主公深慕将军威仪,诚心归附,愿率齐地诸家,共襄大业。只有一点私心——主公年迈,身体日渐不济,加之齐地初附,事务繁杂,一时难以抽身。故而想恳请将军恩准,待主公料理完毕齐地事务,再亲赴长安,向将军当面表示感谢。”
他说完,便留心观察陈冲的反应。陈冲听完,脸上既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也没有欣然应允,而是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盏,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田公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但我的答复,恐怕要让他失望。”
田叔的心猛地一沉,但仍然保持着镇定的神色,拱手道:“将军有何训示,在下洗耳恭听。”
陈冲直了直身子,目光直视着田叔,缓缓说道:“归附的事,我没有意见。但条件有三。第一,田氏宗族须有直系子弟赴长安任职,不能由田公独自留守齐地。归附总要有归附的样子——刘邦入关,韩信来朝,都是有质子在侧,才能彼此放心。田公既然归附于革军,就不能完全游离在外。他可以留在齐地打理事务,但他的子侄必须来长安城做一个官,名分和俸禄都不会亏待。第二,齐地的田土分配,必须与关中同步,施行均田之制。关中已经在做的那些田土改革,齐地也要做。每一户的田亩由官府重新丈量和登记,耕地按人口分授,不许豪强大族超额聚敛,更不许无限兼并。第三,齐地诸家的私兵,全部解散归农,统一服从革军调遣。此三条,请先生回去转告田公。”
他说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从容地放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田叔脸上。
田叔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指尖微微发白。陈冲的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沉重——尤其第二条“均田”,对于齐地的那些大族豪强来说,几乎是在刨他们的根。齐地的田产,数百年间早已被宗族和豪强大户瓜分殆尽,普通平民不过是佃户和流民。一旦推行均田,那些大族的土地绝大多数都要被官府收走重新分配,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田叔没有当场发作,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臣,深吸一口气,压住了胸口的翻涌,声音艰涩地开口:“将军的这三条,恐怕……齐地的诸位首领,都很难应承。尤其是均田之策,在齐地从未推行过,若骤然施行,恐怕会激起很大的反弹。”
陈冲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依然平稳:“先生自己也说了,是‘从未推行过’——但我关中,已经推行过了。均田推行之后,关中的百姓家家有地种,户户能吃饱,赋税连年增长,兵源充沛稳定。先生前次来长安时,也应该亲眼看到了关中的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加重了一层:“革军打天下,不能只让百姓流血之后,再把土地让给豪强大族去瓜分。刘永之所以亡国,根源之一就是梁国上下土地兼并成风,出征的将士家中没有田产,自然不肯拼命。齐地要归附,就要与革军一条心。一条心的前提,是齐地的百姓也能分到田。田在谁手里,心就在谁那里。先生是读过史书的人,这个道理不会不明白。”
田叔一时语塞。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陈冲的话,知道这个年轻人说的道理确实无懈可击——均田如果推行得开,百姓的民心自然会倒向革军,这是釜底抽薪的大手笔。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田戎和齐地的那帮豪强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让他们交出一半多的土地,比割他们的肉还要疼。
田叔还想再争取一下:“将军,若齐地可以暂缓推行均田,先在关中试行两三年,待时机成熟再逐步推及齐地……”
陈冲干脆地摇了摇头:“没有时间。革军很快就要面对更强大的对手,整个中原必须统一步调。齐地若归附,就与关中一体推行,不能例外。”
田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开口,只是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偏殿。
当天下午,田叔就带着陈冲的三条答复离开了长安,快马奔回临淄。他走得很急,甚至连城中的驿馆都没有再多住一夜。秋风吹着他身后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心中乱成一团——他知道,自己带回去的这个消息,恐怕不会是他家主人愿意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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