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个清晨,陈冲收到了赵破虏从临淄送来的捷报。信使的马蹄上沾满了泥浆和冰碴,进门时整个人几乎冻成了一根冰柱,但从怀中取出的竹简却裹着厚厚的油布,完好无损地呈到了陈冲面前。陈冲接过竹简,展开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竹简,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片正无声地飘落,长安城头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宫中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然而陈冲握着竹简的手指却微微有些发凉。捷报的内容并不复杂——齐地全境平定,临淄父老箪食壶浆,百姓夹道相迎。赵破虏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名册和地图,统计了归附的城邑、人口和均田进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分明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东征不足两年,梁国覆灭,齐地平定,关东大半已尽入革军之手。关中、河北大部和关东连成一片,革军的控制范围空前庞大,兵力和人口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按照常理,此刻他应该感到振奋和欣慰。但陈冲放下竹简后,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案头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舆图。
舆图上,革军控制的地域用朱笔勾画出来,范围确实大得惊人。但那片朱红色的边缘,正与另一片用墨色标注的势力范围紧紧相邻——河内至河北南部。那片墨色覆盖的地域并不算特别广大,在地图上所占据的不过是一小块狭长地带,然而陈冲盯着那片墨色看的时间,却比看其他任何地方的时间都要长。
那片墨色的中心写着一个名字:刘秀。
刘秀。陈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嘴角有些发苦。他曾以为,东征最大的对手会是刘永,会是田戎,会是那些盘踞在关东的豪强大族。事实证明梁国和齐地虽然费了不少周折,但终归还是拿下了。然而当他终于将这些障碍一个个扫平,抬起头来准备眺望远方的时候,却发现真正可怕的那个对手,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件事来得太快了。快到让他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半年前还是缓冲地带的那些区域——河内、魏郡、朝歌、顿丘——如今已被刘秀的势力一一消化。革军东征时,赵破虏的注意力全程放在梁国和齐地,对这些夹在革军与刘秀之间的区域未及经营。刘秀却抓住了这个机会,以极快的速度将河内至河北南部一线整合成了铁板一块。高邑、鄗城都已落入刘秀手中,他那支百战精锐的核心力量就驻扎在这一带,进可渡河威胁关中,退可依托河北平原与革军周旋。
两个政权之间的缓冲地带,如今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
陈冲站起来,走到那幅舆图前,用手指轻轻沿着朱红与墨色的交界处划过。那条分界线沿着黄河的走势蜿蜒曲折,从关中平原的东缘一直延伸到河北大平原的腹地。中间再也没有可以作为回旋余地的缓冲,没有可以互相试探而不撕破脸皮的灰色地带。两支大军直线距离甚至不到三百里。
他面对的现实是清晰的,刘秀已经成了一堵他绕不过去的墙。
夜幕降临时,陈冲独自坐在偏殿中,就着一盏孤灯,将赵破虏送来的那份捷报又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那些文字,仿佛想从那些字缝中找出某种可以让他安心的东西。然而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将竹简搁回案上时,他仍然无法从胸中驱散那团挥之不去的沉重感。
刘秀不同于刘永,也不同于田戎。这一点,陈冲比任何人都清楚。
刘永虽然据有梁国全境,拥兵众多,但他本质上是一个旧时代的贵族,他用人的方式、治军的方式、施政的方式,处处透着一股陈腐气。他依赖的是一群世家大族和旧臣老将,这些人忠诚有余、进取不足,在面对赵破虏的灵活战术时毫无应对之力。田戎虽然骁勇,但他的眼界始终没有超出齐地一隅,他只想守住自己那片祖传的土地,却不知道天下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天下,最终只能带着不甘和屈辱倒在路边。
但刘秀不一样。
刘秀的眼界从来就不是一隅之地。他看得见整个天下,而且他拥有足以支撑那种眼界的才能。他是那种真正在战火中淬炼过的统帅,亲自指挥过决定性的战役,以少胜多的战例不胜枚举。他手下的将领虽然名号各异,但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物,战斗经验和指挥能力远非刘永麾下的那些贵族将领可比。更让陈冲感到棘手的是,刘秀的兵力没有刘永那么多——但他不需要那么多。因为他用兵的核心不在于兵力多寡,而在于精准地选择战场,然后一击致命。
陈冲在灯下想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偏殿角落的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卷旧帛书。那帛书上记载的是他过去收集的关于刘秀的情报——行军路线、作战特点、部将名单、粮草调度规律,零零碎碎地记了满满一卷。他吹了吹帛书上的灰尘,重新坐回灯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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