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连夜出发的。马蹄踏碎了长安城外护城河边的薄冰,一人三马,沿着官道向东疾驰,换马不换人,五日后便将陈冲的密令交到了临淄的赵破虏手中。赵破虏读完信,没有片刻迟疑,当即下令东征军就地转入备战状态——囤积粮草,修缮营垒,整编新附的降兵,沿济水一线增设哨卡,每日派出游骑向西、向北搜索侦察。这些动作虽然有条不紊,但幅度不小,动静自然也藏不住。消息传到河内,再传到鄗城,前后不过半月光景,刘秀案头已经堆起了厚厚一叠关于革军异动的报告。
那几日,刘秀的心情很不好。他虽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但左右近侍都看得出来,主公每日在堂中来来回回踱步的次数明显增多了。送来的文书他照常批阅,该见的宾客也照常见,但那双眼睛深处,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像冬日云层之后的灰蒙蒙的天光。
他没法不忧虑。梁国覆灭的消息传来时,他还只是觉得快;齐地平定的消息传来时,他已经觉出了几分寒意。短短两年,那支从伏牛山中走出来的军队已经横扫了关东,连一向桀骜的齐鲁大族都未能在革军面前撑过一季。他记得一年多前,自己收到关于陈冲的第一份详细情报时,那上面描述的还只是盘踞在关中的一个割据势力首领,虽然吏治严明、兵法有度,但控制的地盘和兵力都还有限。而如今,那张情报上的名字已经与整片关东大地紧紧绑在了一起。
更让他不安的,是两方之间那条如今已经形同虚设的边境线。革军从西面推进至洛阳以东,他的势力范围则从河内向东南延伸,两支军队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用急行军两日便可接战的地步。这已经不是远交近攻可以敷衍的局面了。
十一月中旬,刘秀终于决定召集军议,将此事摊开来与诸臣仔细商议。
鄗城的议事堂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缝钻入的寒气。刘秀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幅新绘的舆图,图上用两种颜色标出了双方的控制区域。他一整日没有出过这间议事堂,目光反复扫过那幅地图,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神色晦暗难明。
他麾下的重臣们陆续到了。冯异、吴汉、盖延、耿弇、王常等武将各坐一侧,文臣谋士的另一侧坐着邓禹。众人落座后,目光都先落在刘秀面前那幅舆图上,没有人先开口。
刘秀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斟酌中吐出来的:“诸位都知道了。革军连灭梁、齐,关东大半已入其手。陈冲已经回师着手整顿,赵破虏的大军也已在齐地转入备战。我们与革军之间,已经无险可守、无地可周旋。今日请大家来,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话音落地,堂中一片寂静。片刻后,吴汉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是刘秀麾下出了名的勇将,性子急,嗓门也大,行了个礼便直言道:“主公,末将以为,此刻正该打!革军连年征战,从关中打到洛阳,又打到梁国和齐地,两年来几乎没有歇过脚。大军远征,人困马乏,粮草转运千里,齐地又是新附之地,人心未稳,后方空虚。咱们正好趁他喘息未定,发兵西进,打他个措手不及!若等他恢复元气、整合了齐地的人力和粮草,那时候再动手,可就被动了!”
盖延也附和道:“末将赞成吴将军之言。革军虽势大,但所据之地多数是强攻硬打下来的,百姓归心未固。我们与他们不同,河内一带经营多年,民心稳定,粮草储备充足。若以精锐之师突击其薄弱之处,未必没有胜算。”
耿弇年纪轻,却素有胆略,他站起身说道:“末将不反对用兵。但需得用对打法。革军之强,在于其步兵方阵和骑兵配合得当,正面硬撼不易取巧。但革军的战线拉得太长,从关中到齐地绵延千余里,处处都需要分兵把守。我们可以选其虚弱之处,集中兵力、快速突破,不求一口气吞掉他们,只求撕开一道口子,便可在战略上占据主动。”
武将们你一言我一语,主战的气氛越来越浓。他们并非盲目主战,每一条理由都有现实的依据:革军确实已经连续征战了两年,确实战线过长,齐地也确实是新附之地。坐在上首的刘秀侧耳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表态,只是手指轻轻在案沿上叩着,目光在那群激昂的部将脸上缓缓掠过。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的邓禹身上。
邓禹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拢在袖中,目光看着面前案上的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刘秀看了他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邓禹,你一言不发,可是有不同看法?”
众人的目光霎时都聚到了邓禹身上。邓禹抬起头来,迎上刘秀的目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将双手从袖中抽出,轻轻整了整衣襟,才从容说道:“主公,诸位将军方才所言,都各有道理。革军疲惫是事实,战线过长也是事实,齐地新附更是事实。但这三条毕竟只是‘我军可战’的理由,并不是‘我军必胜’的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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