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锈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苏玥架着林澈的胳膊,两人在黎明前最浓重的灰暗里挪动。林澈的右腿几乎是在地上拖行,脚踝擦过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苏玥调整了几次姿势,最后几乎是半拖半抱,把他整个人架在自己左侧身体上。
“前面……有岔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
林澈想点头,但脖颈的肌肉只是轻微抽搐了一下。镇定剂的药效还在血液里流淌,像是给思维裹上了一层黏稠的隔膜,所有念头都要费劲地穿透这层膜才能抵达表面。他能感觉到苏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物传来的稳定热量,以及她肩胛骨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的弧度。
他们离开了厂区的主路,拐进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道。破碎的水泥板、生锈的钢筋、发黑的塑料布像墓碑一样散落在两侧。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垃圾转运站飘来的酸腐气息。
“监控……工业区入口有两个。”苏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林澈的耳廓,“里面的已经坏了,但主路上的行车记录仪……”
她没有说完。林澈明白——任何一辆经过的车,都可能成为深蓝的眼睛。
穿过小道,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围墙。苏玥停下脚步,让林澈靠在一根水泥柱上,自己上前几步,在墙根处摸索。她的手在砖缝间停顿片刻,抠出一块松动的红砖,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
林澈眯起眼睛。天光还太暗,只能看见她手里握着的似乎是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
“信号屏蔽器。”苏玥走回来,把设备塞进外套内袋,“半径十五米,只能持续二十分钟。我们得快。”
她重新架起林澈,两人翻过那堵矮墙——说是翻,其实是苏玥先把林澈托上去,自己再翻过去,然后在另一侧接住他。林澈的膝盖磕在墙沿上,痛感迟钝地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棉被被人捶打。
墙外是另一番景象。
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外墙的瓷砖大片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底色。楼与楼之间的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地上满是积水,反射着远处路灯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油烟味,混合着隔夜垃圾的馊气。
这是城市的褶皱处。
苏玥拖着林澈钻进一条巷道。凌晨五点半,已经有零星窗户亮起灯,厨房排风扇嗡嗡作响,收音机里传来早间新闻的模糊声音。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拎着尿壶从楼道里走出来,在墙角倾倒,浑浊的液体溅到积水里。
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但男人只是麻木地移开视线,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了。
“这里的人……”苏玥低声说,“不看别人,也不问。”
他们继续向前。穿过居民区,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一个批发市场。此刻还不到开市时间,卷帘门都紧闭着,但市场门口已经停了几辆卸货的小货车。几个搬运工蹲在路边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苏玥绕开了主入口,沿着市场外围的铁皮围挡走。围挡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刻章。在一张“招装卸工”的广告旁,苏玥停下脚步。
她抬手在铁皮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等了大约十秒,围挡另一侧传来同样的敲击声。
苏玥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在铁皮接缝处撬了撬,一块半米见方的铁皮向内推开,露出一个缺口。她先钻过去,然后在另一侧伸出手。
林澈趴下身子——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一点点爬过缺口。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着他的腹部,昨晚包扎的伤口处传来阵阵钝痛。
缺口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后巷,堆满了空的塑料筐和腐烂的菜叶。巷子尽头有一扇绿色的铁门,门上挂着褪色的招牌:“便民药店·24小时营业”。
药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日光灯光。
苏玥扶着林澈站起来,走到门口,抬手在玻璃门上敲了敲。
柜台后面站起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烫着细密的卷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她看见苏玥时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林澈身上——他满身尘土,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靠在苏玥身上,像一袋随时会散掉的骨头。
女人的嘴唇抿紧了。
“梅姐。”苏玥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用阁楼。”
被叫做梅姐的女人盯着他们看了三秒,这三秒里,林澈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然后女人转身走到门口,把那扇半开的卷帘门又往上推了半米,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进来。”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药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窄。靠墙两排玻璃柜台,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药品。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堆着纸巾、洗衣液、儿童玩具这些日用品。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味——消毒水、中药、还有淡淡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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