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厘米。
苏玥用身体丈量着这个数字。手肘撑在粗糙的管道内壁上,膝盖抵着锈蚀的金属表面,每一次向前挪动,工装裤布料都会刮下细碎的氧化铁屑。她嘴里咬着一支小手电,光束在狭窄空间里摇晃,照亮前方不到三米的距离——那里是另一个向右的弯道,管道内壁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某种生物褪下的皮。
“林澈。”她回头,声音在金属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布带另一端传来拖拽的摩擦声。
林澈没有回应。他趴伏在管道底部,脸侧贴着冰冷的金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高烧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又敏锐——迟钝的是对距离和时间的判断,敏锐的是对痛苦的感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肺部像两个漏气的风箱,无论怎么用力吸气,都填不满那股缺氧的眩晕感。
苏玥停下动作,解开腰间的水壶。壶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水,她含在嘴里,转身爬回林澈身边。手指探向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张嘴。”
林澈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开。苏玥俯身,将水渡进他嘴里。这个动作在狭窄空间里异常艰难,她的肩膀抵着管道顶部,脖颈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弯曲。水顺着林澈的嘴角流下一些,他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
“……谢谢。”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省点力气。”苏玥把水壶塞回背包,重新咬住手电,“前面有气流变化,应该快到出口了。”
她继续向前爬。
管道并非完全水平,有一段轻微的向下坡度。苏玥用脚抵住内壁,控制下滑速度,同时收紧连接两人的布带。林澈的身体顺着坡度滑下来,撞上她的脚踝。他闷哼一声,手里握着的金属方块硌到了肋骨。
存储阵列。
那个从备份库带出来的东西,此刻正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的温度似乎比他的体温还要高——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而是一种存在感,一种近乎脉搏的搏动。林澈在昏沉中试图松开手指,却发现肌肉不听使唤。五指像焊在了金属表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然后,画面开始涌入。
不是通过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白色墙壁,反射着冷光灯的光;金属台面,边缘有暗红色的污渍;电极,密密麻麻的电极,连接着——
连接着什么?
林澈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看见”一只手臂,皮肤上布满了针孔和电极贴片留下的圆形印记。手臂在颤抖,五指张开又握紧,指甲抠进金属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为什么……”
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颅骨内部响起的。
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质问。
“说好的是未来……”
林澈猛地摇头,后脑勺撞在管道内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林澈?”苏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警觉。
“……没事。”他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继续。”
爬行。机械的,重复的。手肘向前挪动一寸,膝盖跟上,身体像尺蠖一样弓起,再伸展。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混合着金属锈味、积尘的霉味,还有他们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林澈开始耳鸣,尖锐的蜂鸣声在耳道里回荡,盖过了爬行的摩擦声。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
尖啸。非语言的,纯粹的痛苦尖啸。不止一个声音,是重叠的,交织的,像合唱团在唱一首地狱的赞歌。这些声音钻进他的意识,在颅腔里横冲直撞。林澈的手指抠进管道底部的灰尘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呼吸。”苏玥的声音突然贴近。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回来,手电光直射他的眼睛。林澈本能地闭眼,但那些画面和声音并没有消失。
“看着我。”苏玥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她的呼吸平稳而有力。林澈试图模仿,但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就卡住。
“再来。”苏玥的拇指按在他太阳穴上,力道很重,“只想着呼吸。别的都不要想。”
林澈盯着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手电光里,她的瞳孔反射着微弱的光点,像黑暗里唯一的锚点。他跟着她的节奏,吸气,呼气。那些尖啸声渐渐退去,变成了背景里的杂音。
“能继续吗?”苏玥问。
林澈点头。
他们又爬了大约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在黑暗和缺氧中失去了意义。然后苏玥突然停下。
“到了。”
林澈抬起头。前方管道尽头,是一个垂直向上的通风口,直径约一米。金属格栅封住了出口,透过格栅的菱形网格,能看见外面更大的空间——昏暗,有微弱的回声,像某种地下洞穴。
但格栅被锁住了。
粗重的铁链穿过格栅边缘的孔洞,一把老式的挂锁扣在铁链交叉处。锁具已经锈蚀,但结构依然完整。苏玥用手电照了照格栅外侧,光束向下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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