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水纸铺在工作台上,边缘被苏玥用胶带固定。
手电筒的光从天花板垂下来,在纸面上投出清晰的光斑。地图的线条有些模糊——是拍摄打印导致的失真,也是岁月本身的磨损。“摇篮”所在的位置被苏玥用红笔圈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伤口。
林澈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没有触碰纸面。他的指尖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肌肉还没完全恢复控制。他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让手指停在想停的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在防空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旧排水主干道,八十年代建的,当时为了应对暴雨扩建过一次。图纸我看过——前年公司接市政数据可视化项目,我负责调取历史档案。”
苏玥没抬头,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能走?”
“理论上。”林澈收回手,撑在工作台边缘,“入口在工业区废弃泵站地下二层,离这里四百米。但那是三十年前的图纸,现在可能塌了,可能被填了,也可能……”他顿了顿,“里面有什么东西。”
“另一条路。”苏玥的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更短的弧线,“经过地面,两段,加起来不超过三百米。风险是暴露,但快。”
林澈盯着那条弧线。铅笔痕很轻,像一道即将愈合的疤。
“深蓝的扫描半径五公里。”他说,“‘幽灵’说能穿透普通掩体。地面路段哪怕只有十米,只要扫描启动时我们在上面——”
“那就别在扫描启动时在上面。”苏玥打断他,铅笔尖点在地图某个位置,“这里,防空洞通风竖井改造的维修通道,直通排水主干道中段。我们走地下,避开你的入口风险。然后在主干道这个岔口——”笔尖移动,“转进早期矿山勘探巷道。巷道出口在这里,离扫描边缘一点二公里。最后这段,必须上地面。”
“一点二公里。”林澈重复这个数字。
“我背着你,全速,八到十分钟。”苏玥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前提是你撑得住。”
工作台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从他们进入“摇篮”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二小时。“幽灵”留下的纸条说,扫描可能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内启动。倒计时还剩十四到二十六小时。
但那是理论值。
“巷道出口地形?”林澈问。
“废弃采石场,有碎石堆和旧工棚可以短暂隐蔽。”苏玥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叠打印纸,是她在进入“摇篮”前用便携设备下载的卫星地图截图,“但视野开阔,如果有布控——”
对讲机的沙沙声就是这时响起的。
不是电流杂音,是某种有规律的、被刻意压制过的信号音。两人同时僵住。苏玥的手已经摸向腰后的匕首,林澈则盯着床头——那台老式加密对讲机的指示灯在闪烁,绿色的光,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电子音响起。
变声处理得很彻底,听不出年龄性别,甚至听不出是人声还是合成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间距:
“路线规划需避开‘铁砧’区域。重复,避开‘铁砧’。该区域地表有深蓝临时布控点,与扫描启动协同。”
十秒。
通讯中断。指示灯熄灭。
防空洞里只剩下手电筒灯泡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苏玥先动。她抓起铅笔,在地图上快速圈出三个区域——都是卫星图上显示有平整空地、靠近道路、适合车辆集结的位置。林澈看着那些圆圈,脑子里在计算距离和方向。
“铁砧。”他低声说,“工业术语。压制作业区,或者……测试区。”
“也可能是代号。”苏玥在最靠近巷道出口的那个圆圈上打了个叉,“布控点与扫描协同。意思是扫描一启动,地面的人就开始收网。”
“他们知道有人在地下。”林澈感到后背渗出冷汗,“扫描定位大致区域,地面部队封锁出口。这是标准的清剿战术。”
苏玥没说话,铅笔在地图上移动,重新规划路线。她绕开了所有圈出的区域,路线变得更迂回,更复杂,也更长。
林澈看着那条新的线。他的身体在发出警告——高烧还没完全退,肌肉的酸痛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骨头缝里。被苏玥背着移动是一回事,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里长途跋涉是另一回事。他会拖慢速度,消耗她的体力,增加风险。
但他没说出来。
说出来没用。这是唯一的路。
“物资。”他转向工作台另一侧,“清点过了?”
“压缩饼干十二包,每包四块。水,六瓶五百毫升装。净水药片半瓶。”苏玥报数时手上没停,正在将物资分装进两个背包,“抗生素三板,止痛药一板,纱布两卷。电池,七号十二节,五号八节。手电筒两支,头灯一个。打火机两个。”
她停顿了一下,从背包深处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能量棒,包装纸已经褪色。
“过期四年。”她说,“但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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